「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人。」
葉傾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誠如你所言,我沒有過去,沒有來歷……」
他頓了頓。
「但我有自己的名字。」
「葉、傾、城。」
「我還有個師父,雖然那老頭不怎麼靠譜就是了。我還有朋友、有正氣盟、有傾城劍仙這個名頭……」
他看著迦摩,嘴角微微上翹。
「這些東西,夠不夠讓我當一個人?」
迦摩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了葉傾城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走進風雪裡。
葉傾城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
風又起,雪又落。
迦摩的身影在風雪中越來越遠,越來越淡。
直到最後那點灰撲撲的顏色也融進白茫茫的天地里,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
過了一會兒,風和雪都停了。
天地間無比安靜,只剩他自己的呼吸聲。
葉傾城站在雪地里,忽然覺得內心很寧靜。
寧靜得不像心魔劫。
他記得凝金丹的時候,心魔劫里吵得很。
各種聲音、各種人的臉龐、各種他以為自己早就忘了的事情,一股腦地湧上來。
那時候他只覺得煩,一劍一劍斬過去,斬到後面就清淨了。
但這次不一樣。
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只有迦摩這光頭突然出現,說了幾句屁話後就走了。
甚至都沒來得及讓自己砍他一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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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傾城皺了皺眉,覺得哪裡不對。
這次見到的迦摩,和之前其實不太一樣。
上次在夢裡,迦摩說那些話的時候,語氣是篤定的,像是在說一件早就確定的事。
但這次,總感覺有些誘導的意思。
除此之外,還有些怪異的地方——他說不上來,但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像是有什麼東西藏在那層平靜的冰層下面,沒有被他發現。
葉傾城正想著,腳下的雪地忽然動了。
整片雪地在往下沉。
葉傾城低頭看去,只見那些積雪都在往一個方向流動,像流沙一樣從他腳邊掠過。
白雪過處,露出來的不是地面,而是堅硬的冰層。
冰面下黑漆漆一片,什麼都看不見。
雪越流越快,越流越遠。
葉傾城站在冰面上,看著那些雪從他身邊流走,流到遠處,消失在白茫茫的天邊。
等他再低頭看的時候,冰面已經把他圍住了。
不是他向下墜了,而是那些堅冰不知何時從他腳底下長了出來,往上蔓延。
這些堅固的頑冰像是有了生命一般,順著他的腰向上蜿蜒,一直往他的胸口爬。
葉傾城眉頭微顰,卻動彈不得。
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還是少年人的手,指節纖細,掌心也沒有劍繭。
那雙手被凍在冰里,一動不動。
這次和上次迦摩入夢時,好像不太一樣了。
葉傾城有些詫異地發現,自己好像暫時找不到擺脫這困境的辦法了。
在他算得上漫長的生命中,這種體驗還是第一次。
冰面還在往上升。
胸口、脖子、下巴。
此時葉傾城感受到的冰冷,已經不是來自外界了,反倒像是從自己的肺腑、自己的四肢百骸、自己的骨頭縫裡冒出來的。
好冷。
他張開嘴,撥出一團白霧。
霧氣碰到冰面就凝住了,結成一層薄薄的霜。
冰面越來越高,漸漸封住了他的嘴,封住了他的鼻子,封住了他的眼睛。
葉傾城什麼都看不見了。
他的眼前,只剩一片枯燥而單調的白。
他有點分不清現實和虛幻的邊界了。
自己到底是醒著,還是依然被困在心魔劫里?
說是心魔劫吧,哪有這麼無聊的心魔劫?
只是把自己困在這裡,甚至都沒有造成任何傷害。
可若自己不是在心魔劫中,又怎麼可能呼叫不了一絲一毫的靈力?
葉傾城眉頭微顰,再度嘗試。
可那些曾在他經脈里奔涌了幾百年的靈力,依舊是不知所蹤,像是也被這嚴寒所凍住了。
他莫名其妙地被困住了。
葉傾城活了這麼多年,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不是被敵人困住,不是被陣法困住,而是……被自己困住了。
他看似困在了一座冰山裡,其實還是困在了迦摩的那幾個問題里。
「你覺得自己是人嗎?」
葉傾城今天依然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其實不是不想答,而是答不上來。
那些話是說給迦摩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
最起碼在那一刻,他覺得自己需要那些東西,來證明自己是「人」。
但……
為什麼要證明呢?
如果真的是人,還需要證明嗎?
冰越收越緊。
葉傾城這才瞭然。
原來這些冰不是從外面來的,而是從自己的心裡長出來的。
那些疑惑、那些不安、那些回答不上來的問題,全都變成了冰,把他困在裡面。
可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對我而言也完全算不上兇險啊……
葉傾城心中異樣的感覺愈發濃烈。
不對,一定還有什麼我沒注意到的地方……
一定。
外界。
楚歌蹲在岩壁邊上,一直盯著葉傾城。
那些霧氣平息以後,他就一直蹲在那裡,等著老葉醒過來。
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知道腿都蹲麻了,換了好幾個姿勢。
葉傾城一直沒醒,閉著眼,呼吸平穩,眉頭也鬆開了。
看起來不像是在渡什麼心魔劫,倒像是睡著了。
楚歌心想,應該快了吧。
心魔劫這種東西,說快也快,說慢也慢。
有的人一盞茶就出來了,有的人要困好幾天。
像老葉這種人,應該不會被自己的心困住太久。
他正想著,葉傾城突然睜開了眼。
楚歌愣了一下,然後站起來。
「葉盟主——」
話沒說完,就卡在嗓子裡了。
因為葉傾城正直直地看著他。
不對。
楚歌瞬間驚出一身冷汗。
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不是葉傾城的。
葉傾城的眼睛總是懶散的,帶著點漫不經心的笑意,看什麼都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事。
但此刻的那雙眼睛裡,卻什麼都沒有。
像是有什麼東西把裡面所有的東西都掏走了,只剩下一雙眼睛的形狀。
這種極致的空洞,令楚歌想起了之前的那隻龍魂。
葉傾城看著他,嘴角向上彎了一下。
這笑容……
依然不對。
老葉笑起來的時候,是懶洋洋的,帶著點什麼都無所謂的勁,卻總是令人安心。
而現在的這個笑……
卻是無比冰冷。
他不是老葉。
老葉怎麼了?
楚歌正如臨大敵,對面的「葉傾城」突然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
楚歌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等著對方開口。
但對方什麼也沒有說,而是又看了楚歌一眼,把嘴閉上了。
然後,他閉上眼睛,重新入定。
楚歌有些站不住了,只能靠在岩壁邊上,一動不動。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盯著葉傾城,盯著那張熟悉的、蒼白的臉,盯著老葉閉著的眼睛,盯著對方握劍的手。
什麼都看不出來。
葉傾城就坐在那裡,和剛才一模一樣。
呼吸平穩,眉頭鬆開,像是睡著了。
但楚歌知道,剛才那一瞬間,回來的不是葉傾城。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知道……
那絕對不是葉傾城。
那種眼神,那種笑,那種極致的冰冷與空虛……
肯定不是老葉。
甚至……
都不是人。
楚歌站在原地,手心裡全是汗,後背也全是汗。
風一吹,涼颼颼的,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想喊葉傾城的名字,又不敢。
萬一下次醒過來的,依舊不是葉傾城怎麼辦?
他想做點什麼,又不知道該做什麼。
斷龍崖的霧氣又濃了一些。
那些灰白色的霧從遠處涌過來,漫過碎石,漫過岩壁,漫到楚歌腳邊。
他低頭看了一眼,霧已經淹到他的腳踝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靠在岩壁上。
灰白色的霧氣還在上漲,越過他的小腿,沒過他的膝蓋。
楚歌抬起頭,看向葉傾城。
葉傾城還坐在那裡,霧已經淹到他的腰了。
那些灰白色的霧纏著他,繞著他,像是什麼東西在往他身上爬。
楚歌站在霧裡,看著葉傾城,忽然想起對方之前說過的一句話。
「迦摩說的未必錯,我可能真不是人。」
那時候,他只覺得老葉在說笑。
現在,楚歌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只知道霧漲到胸口的時候,葉傾城的手指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