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拂面。
楚歌還在咬牙前行,腳下的碎石被踩得咯吱作響。
筋脈中的靈氣早已所剩無幾,他只能靠純粹的體力支撐。
每一步都走得很艱難。
斷龍崖的出入口狹窄曲折,有些地方甚至只能容一人側身透過。
楚歌不得不將凌英的身體緊貼在自己身側,手臂繞過她的腰,幾乎是將她整個人摟在懷裡,才能勉強透過。
蘇璃小小一隻,相對來說就輕鬆很多了,直接提溜起來就行。
行走間,楚歌和凌英兩人的身體不可避免地摩擦、碰撞著。
凌英散開的頭髮拂過他的臉頰,有些痒痒的。
師姐的體溫也透過衣料,緩緩傳來。
楚歌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強迫自己目視前方,不去看懷裡的人。
可越是強迫,浮現在腦海中的那些畫面就越是清晰。
棚戶區漫天風雪裡,素白的斗篷。
秋水居竹影下,清冷的側臉。
還有剛才她擋在自己身前,準備燃燒金丹時,那決絕的背影。
楚歌的心口忽然有些發悶。
他連忙加快了腳步。
出去的路,好像比來時更長。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霧氣才終於變淡了一些。
微弱的天光從通道盡頭透進來,令楚歌精神一振。
出口快到了。
他咬緊牙關,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護好左右兩邊,朝著那絲天光走去。
一步。
又一步。
霧氣越來越淡,天光越來越亮。
終於——
楚歌踏出了斷龍崖。
刺目的陽光撲面而來,他下意識地眯起眼睛。
新鮮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荒原特有的凜冽氣息。
出來了。
他們真的出來了。
楚歌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在這一瞬間,他甚至有種熱淚盈眶的感覺。
劫後餘生。
劫後餘生!
楚歌強撐著站穩,喘息著抬起頭看向前方。
然後,他愣在了原地。
斷龍崖外的荒原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淺黃色的流雲織金裙在風裡輕輕飄揚。
少女將自己的長髮簡單束起,露出一張溫婉清秀的臉。
是紅袖!
楚歌愣在原地,看著那個從荒原風沙里跑過來的身影。
紅袖跑得很快。
淺黃色的裙子在風裡揚起,像一片被吹起的雲。
少女的頭髮散了幾縷在臉上,剩下的,也在身後飄飛。
她跑得那麼急,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碎石上,好幾次都差點摔倒。
可……
她根本顧不上。
楚歌看著紅袖的臉,有些出神。
到底是怎麼了……
怎麼大家都出現在了這裡?
轉眼間,紅袖就來到了楚歌跟前。
少女那張溫婉平靜的臉上,此刻全是淚水。
眼淚不停地往下掉,被風吹開,在臉頰上劃出一道道濕痕。
她跑得氣喘吁吁,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可那雙眼睛卻一直死死盯著楚歌,連眨都不眨一下。
「師父!」
紅袖伸手抓住楚歌的手臂,指甲深深陷進他袖子的布料里。
她抬起頭看著他,嘴唇顫抖著,像是想說些什麼。
可話到嘴邊,又全化成了哽咽。
「師父……您……您沒事吧……」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眼淚掉得更凶了。
楚歌也覺得喉嚨一陣發緊。
他想說什麼,可嗓子啞得厲害,只能……
對著少女用力地點了點頭。
自己……應該是沒事吧?
一定是沒事的。
紅袖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整個人一下子放鬆了下來。
她鬆開抓著楚歌手臂的手,往後退了小半步,然後抬起袖子,用力擦了擦臉上的淚。
可眼淚根本擦不干。
擦完又流出來,擦完又流出來。
她索性不擦了,就站在那裡,任由眼淚往下掉。
少女的眼睛一直看著楚歌,看著他還摟著凌英腰的手,看著他臂彎里昏迷的蘇璃,看著他滿身的血污和狼狽。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小七。」
她轉過身,朝身後招了招手。
楚歌這才看到,紅袖身後不遠處,還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小七站在那裡,身上裹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厚外套,袖口卷了好幾圈,下擺都快拖到地上了。
她的小臉被風吹得通紅,頭髮也亂糟糟的,一雙大眼睛瞪得圓圓的,正一眨不眨地看著楚歌。
剛才紅袖一直將她護在身後,楚歌甚至都沒注意到她。
聽見紅袖喊她,小七動了。
她邁開小短腿,朝著楚歌跑過來。
紅髮小糰子一路跑到楚歌跟前,然後一把摟住他的腿。
小七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剛喊完,就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小傢伙哭得很大聲。
不像紅袖那樣壓抑,就是孩子式的、毫無顧忌的放聲大哭。
她把臉埋在楚歌腿上,兩隻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褲腿,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楚歌低下頭,看著趴在自己腿上哭的小七,又抬起頭,看向站在一旁默默流淚的紅袖。
他心底的某個地方,忽然軟了一下。
又酸又脹,像是有什麼東西漫了上來,瞬間淹過了所有疲憊和傷痛。
不管之前發生了什麼,最起碼此刻……
他楚歌還活著。
活著,從斷龍崖這種邪乎的地方出來了。
徒弟們原來一直在等他。
楚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壓下去。
現在還遠不是感慨的時候。
「紅袖。」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幫把手。」
紅袖立刻上前,小心地從楚歌臂彎里接過昏迷的蘇璃。
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師妹,銀髮少女臉色蒼白,嘴角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呼吸微弱但平穩。
紅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說什麼,只是把蘇璃往懷裡緊了緊。
楚歌這才騰出手,把凌英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讓她靠得更穩些。
紅袖抱著蘇璃,目光在凌英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看見了凌英蒼白的臉,看見了她額角已經結痂的傷口,看見了她緊閉的眼睛和乾裂的嘴唇。
她也看見了楚歌摟著凌英腰的手,看見了兩人幾乎貼在一起的姿勢。
可紅袖的臉上卻沒有任何異樣。
她收回目光,看向楚歌,話語中的關切不加掩飾:「師父,凌師叔她……」
「她……應該沒有大礙。」
楚歌的語速很快,像是也安撫著自己:「凌師姐的金丹受損並不嚴重,我已經及時餵了她對症的丹藥。」
「師姐眼下只是昏迷了,休息一段時間就好。」
「一定能好。」
紅袖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輕聲道:「那就好。」
少女的語氣很自然,自然得像是根本沒注意到兩人此刻有些親暱的姿勢,自然得像是完全看不出楚歌此時對凌英的緊張和關切。
楚歌看著她,心裡忽然明白了。
紅袖應該是知道的。
她知道凌師姐為什麼會受傷,知道對方為自己做了什麼,也知道自己和師姐之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可她卻……
什麼都不說。
楚歌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他看著紅袖,看著這個才十幾歲、卻已經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徒弟,想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該說什麼,又能說什麼呢?
好像說什麼都不對,唯有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