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還在源源不斷地湧進靈氣,朝著兩位少女身上匯聚而去。
楚歌站在老槐樹下,緊緊地牽著小七,目光在紅袖和蘇璃之間來回移動。
出乎他意料的是,靈氣漩渦的中心竟偏向了紅袖那邊,而不是無論功法抑或靈根屬性都更契合的蘇璃。
庚金之氣從她身上不斷溢位,越來越濃。
插在地上的爍金嗡嗡作響,劍穗無風自動,像是在應和著什麼。
紅袖的呼吸很穩,穩得不像是一個剛剛突破不久、馬上又要突破的修士。
在這種穩定的呼吸中,她的劍意正逐漸攀升。
楚歌閉上眼睛,用自己敏銳的神識感知了一下。
紅袖體內的靈力已經不滿足於在經脈中按周天迴圈了,它們正在往丹田中心聚攏。
眾所周知,鍊氣期修士體內的靈力往往都是氣態的,也比較鬆散。
而紅袖此刻的靈力,則在漸漸凝練、液化。
雖然還沒有完全成為液態,但也相差不多了。
竟然這麼快嗎……
楚歌睜開眼,有些驚訝地看著紅袖。
少女的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感受什麼。
她周身的庚金之氣越來越濃,凝成一道肉眼幾乎能看見的白色氣旋,繞著她緩緩旋轉。
那氣旋的邊緣像刀刃般鋒利,划過空氣時,發出細微的嘶鳴聲。
插在地上的爍金猛地一顫,竟自行從土裡拔出一寸,漂浮在半空中。
爍金的劍身上亮起一層淡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和紅袖周身的庚金之氣交相輝映,像兩個久別重逢的老友在互相招呼。
紅袖的氣息還在攀升。
滿打滿算只過了幾十個呼吸,她便邁入了鍊氣九層。
沒有任何停頓,更沒有撞上任何瓶頸,一切都水到渠成、恰到好處。
紅袖深吸一口氣,緩緩睜開了眼。
少女的眸中閃過一絲寒光。
她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
庚金劍意從紅袖身上流淌出來,既不凌厲逼人,也不鋒芒畢露,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威勢。
有些像……
棚戶區時,楚歌曾在凌英身上見過的劍勢。
他愣愣地看著紅袖,忽然覺得對方有些陌生。
原來不知不覺間……
紅袖已經變成這麼厲害的劍修了啊。
少女站在那裡,腰背挺直,周身自有劍意流轉。
紅袖深吸一口氣,手腕一翻,爍金便已出現在她的掌中。
少女演練的,依舊是驚鴻劍訣的起手式「拂曉驚雀」。
可她的舉手投足間,渾然不復往日的青澀——
反倒有了幾分宗師氣象。
她抬起眼來,與楚歌的視線對上。
好堅毅、又好純粹的一對眼眸。
這就是……劍心通明?
楚歌突然想起了凌英對自己說過的話。
紅袖雖然只是鍊氣,卻已接觸到了劍心通明的境界。
少女的氣勢通透圓融,又藏著不可忽視的鋒銳。
雖然只是鍊氣巔峰,但紅袖執著劍站在那裡……
便讓楚歌覺得,她分明已經摸到了築基的門檻。
庚金劍體,天生的劍修……
楚歌淺吸一口涼氣,突然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
還好自己之前已經前去兌換過築基期的驚鴻劍訣,不然都不知道怎麼教她了……
楚歌對著紅袖微微頜首,示意她抓緊調息鞏固,又轉頭看向蘇璃。
蘇璃還坐在廊下,閉著眼,任周身寒氣流轉。
玄冥真炁在她體內奔涌地愈來愈快,她甚至能感覺到……
院中那些匯聚的寒屬靈氣像是有靈性一般,主動地向她靠過來。
很快,她的氣息便達到了鍊氣六層的頂端。
再往前一步,就是鍊氣後期了。
但是……
她停下了。
楚歌眉頭微皺。
他分明能感覺到,那層隔膜很薄,如同蟬翼。
只要蘇璃稍稍集中,便能突破過去。
可……
她停下了。
少女在自身氣勢已經攀升到頂峰的百尺竿頭,突然停了下來。
不是靈力不夠,也不是心態不穩,更不是經脈支撐不住……
完完全全,就是她自己選擇了停下。
在楚歌詫異的眼神中,蘇璃在門檻前收住了腳步。
她周身的玄冥真炁也緩緩慢了下來,像退潮的海水。
楚歌沒有出聲詢問,而是默默地等待著。
蘇璃輕輕嘆了口氣,睜開雙眼。
銀髮少女的那雙鳳眸,此時通紅一片,像極了一隻小兔子。
她的眼眶裡蓄滿了淚,卻沒有一滴掉落下來。
蘇璃看著楚歌,嘴唇動了一下,沒能出聲。
楚歌靜靜地看著她,也不催促。
他知道,少女有話要說。
蘇璃的眉頭微蹙,像是在想該怎麼開口。
「師父,」她的聲音很輕,「我過不去。」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少女的表情有些悵然,像是……
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堵著。
楚歌半蹲下來,和少女平視。
「有什麼過不去的?」
蘇璃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她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起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鬆開。
「我走到鍊氣後期的門口了。」
「我能看到,那扇門是大開著的,我也能看清門後的路。」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不想進去了。」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過楚歌的表情後,才繼續道:「上兩次突破,寒姐姐都在。」
「她會在識海里一直看著我。雖然嘴上不說,但我一直都知道,她在。」
「平常修煉時,她也會陪著我……」
「她會在我靈力偶爾走岔的時候,輕輕推我一下,在我被瓶頸卡住的時候……」
少女說到一半,突然抬起頭來看著楚歌。
璃兒眸中的熱淚終於掉了出來。
「在我被卡住的時候……」
「寒姐姐會一邊笑我笨,一邊耐心地教導我。」
「她說,我就是另一個她,她不會放著自己不管。」
楚歌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少女的腦袋。
「對不起師父,我知道我不應該這樣……」
蘇璃還在輕輕啜泣:「雖然寒姐姐不在了,可我還有你們,我不應該這樣……」
「但是,我就是做不到了。」
「我站在那扇門前,總覺得好孤單啊。」
「明明不應該,可是……」
「我就是好孤單。」
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少女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將她襯得像個易碎的瓷器。
楚歌盯著蘇璃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沒有輕易出聲安慰,沒有說什麼「寒姐姐還在」、「她一定會回來的」之類的屁話。
這些話不一定是錯的,但是於當下、於此刻而言,是絕對沒用的。
確實,只要人活著,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但,也有可能什麼都不會發生。
正是未來有太多的不確定性,人們才會留戀過去。
而對於蘇璃的「當下」來說……
缺口就是缺口,漏了就是漏了。
孤單,就是孤單。
「璃兒……」
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柔和、親切:「我能感受到,你的心裡出現了一個缺口。」
「那個缺口,」看著懵懂的少女,楚歌繼續道,「其實是你留給你寒姐姐的……」
「對不對?」
蘇璃愣住了。
「你不跨過那扇門,是因為你覺得如果在沒有寒姐姐陪伴的時候進去了,就好像獨自填上了那個缺口。」
「而你現在……還不想填上。」
楚歌的聲音很平,平得不像在安慰人。
蘇璃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她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一味落淚。
楚歌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那就先不進去唄,有啥關係。」
蘇璃抬起頭,驚訝地看著楚歌:「師父……」
「你不怪我?」
「怎麼會怪你呢……」
楚歌搖頭輕笑道:「門開著,路也在那裡。你什麼時候想進都可以……不急。」
蘇璃深吸一口氣,用袖子擦了擦眼淚。「
師父,我沒事。我只是……」她低下頭,「突然很想她。」
紅袖從院子中央走過來,來到蘇璃的身邊。
她把爍金收回鞘里,整個人的氣質也重新溫婉下來。
紅袖站在蘇璃面前,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
過了幾息,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蘇璃的肩膀。
「璃兒,我等你。」
蘇璃與師姐對視了一眼,默默點了點頭。
小七從楚歌身邊跑過來,趴在蘇璃腿上,仰著臉看她。
「璃姐姐,你怎麼哭了?」
蘇璃伸手摸了摸小七的頭髮,微微一笑:「或許,是風沙迷了眼。」
小七歪著頭,疑惑地看了看天。
院子裡……
明明沒有風呀?
但她沒有追問,只是趴在蘇璃腿上不動了。
楚歌遙遙地看著三位徒弟,沒有再說什麼安慰的話。
蘇璃不需要被治好,她只需要被允許。
被允許暫時停下腳步。
風真的吹過來了,將老槐樹的葉子吹得沙沙作響。
楚歌低下頭,把茶杯放回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