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傾城飛掠過正氣盟山門的時候,守門的兩個弟子正在摸魚閒聊。
準確地說,是一個在說,一個在聽。
說話的那個,正抱怨著最近盟中氣氛越來越緊繃、人手越來越不夠用,連帶著他們這些弟子輪班守門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聽話的那個忽然捂住嘴,用另一邊手肘狠狠拐了同伴一下。
「你肘我干什——」
說話的那個順著同伴的目光抬起頭,後半截話直接卡在了嗓子裡。
一道白虹正從天邊疾馳而來,速度快得離譜,完全沒有減速的意思。
轉眼之間,那道白虹就已掠過山門上空,帶起的勁風將山門兩側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誰這麼大膽子?!城內禁飛,這都多少年的規矩了——」
他下意識就要掏出傳訊符通知執法堂,旁邊的同伴卻一把按住了他的手。
「你瘋了?!那是葉盟主!」
「葉盟主怎麼了,葉盟主也不能——等等,你說什麼?」
「我說那是葉盟主!」
「剛才飛過去的,是葉盟主本人!」
先前要掏傳訊符的弟子愣在原地,手還保持著往懷裡掏的姿勢。
葉盟主飛過去了?
他不是最強調禁飛令的嗎,這麼多年來也一直以身作則,他怎會……?
「葉盟主他……他懷裡是不是還抱著個人?」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
同伴點了點頭,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面上看到了同樣的疑惑和不安。
能讓那個名為葉傾城的男人急成這樣,那得是……
多大的事啊?
山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初夏不該有的涼意。
小院裡,紅袖正帶著兩個師妹收拾藥田。
準確地說,是她和蘇璃在收拾,小七蹲在旁邊冒充監工。
紅袖挽著袖子,照料起前幾天剛移栽過來的幾株清心草,將周圍的雜草一根根拔掉。
蘇璃跟在她身後,將拔下來的雜草攏成一堆。
小七……
小七則撅著屁股蹲在田埂上,手裡拿著根小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紅袖瞥了一眼,好像又是一隻啄木鳥,嘴巴又長又尖。
最近小七畫來畫去都是這隻鳥,也不知道她為什麼這麼喜歡。
不過,畫的倒是越來越好了……
有點像駱小雨的手筆。
就在這時,一陣風聲從頭頂傳來。
那風聲很急,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高速墜落。
紅袖下意識抬起頭,一隻手牽起小七,另一隻手悄然按上腰間的爍金。
然後,她就看見了葉傾城。
葉傾城落在院子中央,衣袍上沾著焦黑的痕跡,頭髮也難得的有些凌亂。
他的懷裡,則抱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她再熟悉不過的青衫,臉色蒼白,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紅袖按在劍柄上的手僵住了。
蘇璃手裡的雜草掉在地上,滿臉驚愕。
小七則是丟下手裡的樹枝,瞪大眼睛看著葉傾城懷裡的人。
「師、師父……?」
小七的聲音很輕,面上有些懵懂:「師父怎麼……」
「在葉叔叔懷裡睡著啦?」
葉傾城沒有說話。
他只是抱著楚歌,一步一步走到了石桌旁。
紅袖走上前,伸出手一把托住了楚歌的後背。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麼。
手上傳來楚歌的體溫——是暖的。
他的呼吸也很平穩,胸膛有規律地起伏著。
少女懸著的心稍微輕鬆了一點點。
但也只是一點點。
紅袖只看了一眼葉傾城的表情,心裡就什麼都明白了。
師父他……
肯定是出事了。
出了很嚴重很嚴重的事。
畢竟葉盟主那張從來都是一副慵懶神色的臉上,此刻卻掛著一種被壓到極致後的平靜——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卻還是只能對某種結果認命。
可……他是葉傾城啊。
傾城劍仙,剛剛成就元嬰道君的人。
他都只能認命……
師父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到底遭遇了什麼?
紅袖的嘴唇抖了一下。
「葉盟主……」
她的聲音不自控地顫抖起來:「我師父他……」
葉傾城彎下腰,示意紅袖和自己一起,將楚歌輕輕放到石桌上。
不知是不是覺得石桌太硬太涼,他眉頭微皺,竟是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疊了幾疊,墊到了楚歌頭下。
經歷了這麼一番折騰,楚歌卻依然沒醒。
紅袖在一旁靜靜看著自家師父安靜的臉龐,心中的悲愴愈發強烈。
她還沒接著問話,蘇璃卻突然動了起來。
銀髮少女幾乎是撲過來的。
她踉蹌著撞到了桌邊的石凳,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少女卻渾然不覺。
璃兒伸出右手,緊緊地攥住楚歌的手。
那隻手明明是溫熱的,卻完全不能消解少女此刻心中的寒冷。
任憑她怎麼用力握緊,都感受不到一丁點反饋。
「師父……」
蘇璃的聲音在發抖,她抬起頭看著葉傾城,又看回躺在桌上的楚歌。
那雙鳳眸里,早已蓄滿了淚:「你不是說沒什麼大事嗎?你騙我……」
「你跟寒姐姐一樣,都騙我……」
「你和葉叔叔不是都在一起嗎?葉叔叔那麼厲害,為什麼你還會——」
她說不下去了。
在葉傾城歉疚的眼神中,少女低下頭,放聲哭泣。
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落在楚歌的手背上、臉龐上,落在石桌上。
蘇璃的腦子裡很亂,一瞬間閃過了太多的東西。
不知為何,她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在棚戶區時的那碗「活血湯」,想起了自己端著碗的手。
那時她的手和現在一樣,都在顫抖。
可心情,卻截然不同。
她又想起寒姐姐和自己說過的那些話。
在另一條世界線里,小七被賣了、師父被她毒死、寒姐姐也和師姐分道揚鑣了。
雖然有些對不起寒姐姐,可是自己偷偷慶幸過很多次——
還好自己這邊的師父不一樣,還好自己沒有釀成大錯,還好大家一直都在一起,還好……
自己很幸福。
可為什麼又要這樣?
明明已經不一樣了,明明一切都變好了,為什麼師父還是倒下了?
她彎下腰,把臉貼在楚歌的手背上,無聲地流淚。
蘇璃的肩膀一聳一聳,卻沒有發出任何響動。
悲傷來得太兇,哭泣反而會沒有聲音。
小七站在蘇璃身後,從剛才開始就一直沒說話。
她歪著腦袋,無比困惑地看著大家。
師父的臉色好白啊……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白。
嘴唇也沒什麼顏色,和小雨有時候很像。
駱叔叔說,那是「病色」。
師父生病了嗎?
但師父的胸口在動誒。
一起,一伏。
就像只是睡著了。
那為什麼,大家要這麼傷心呢?
就連葉叔叔,都這麼傷心。
小七從蘇璃和紅袖中間的縫隙擠了進去,伸出小手摸了摸楚歌的臉。
噫。
師父的臉還熱乎乎的哩。
小傢伙皺了皺小眉頭,努力思索了一會兒。
然後她彎下腰,湊到楚歌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悄悄說了幾句話。
沒有人知道她說了什麼。
說完她直起身子,轉過頭看向蘇璃和紅袖。
小七的嘴邊甚至還掛著童真的笑意:「大家不要太難過呀……師父只是睡著了。」
小傢伙攥緊拳頭,表情嚴肅:「他會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