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在碎石堆里趴得有些不耐煩了,忍不住抬起頭來。
遙遙看著拿著面具躍躍欲試的盧偉,他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那面具泛出的光芒中,金色已經完全不見,只剩幽幽的灰白。
定睛細看,面具的邊緣有著一些奇異的、前所未見的紋路。
既不是陣法,也不像是咒紋。
而且……
那些紋路分明像是活物般,在阿偉的指尖下微微蠕動。
盧偉的呼吸越來越重,胸口起伏的幅度也越來越大。
他的眼神已經有些渙散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
最終,像是被耗盡了所有殘存的人類理性,盧偉高高舉起那奇特的面具,準備往臉上扣去。
不是,這個畫面怎麼有點熟悉?
看著這一幕,楚歌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在他前世看過的某部漫畫裡,有個人當著自己義兄弟的面戴上了石鬼面,從此成為了惡人的救世主。
所以說,你也準備不做人了嘛,阿偉?
楚歌瞥了一眼身邊依舊仰面朝天的老葉,發現對方依然沒有一點出手的意思。
不是,這面具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啊,這人馬上就要變異了誒,老葉你這都不管管?
「葉盟主……」
楚歌忍不住傳音問道。
他都能感應到的東西,老葉不可能看不出來啊。
可眼看著那面具離盧偉的臉越來越近,葉傾城卻依然沒有任何動作。
甚至他還是那副死屍的樣子,仰著臉癱在岩石縫隙里,臉上的血都快幹掉了。
不是,你真就不管管嗎?
不只是老葉,凌師姐也沒有一點要動彈的意思。
如果說剛剛的亂象不制止,是為了釣魚的話,現在魚兒難道還沒有上鉤嗎?
還是說,這面具還不是最後的……
楚歌正思索間,那面具已經要貼到盧偉的鼻尖了。
半空中的灰袍男人看著這一幕,嘴角的笑意愈發明顯。
就在那面具即將復上盧偉面孔的瞬間——
一道劍光從側面飛掠而來。
這劍光並不如何凌厲,只有難以言喻的輕盈。
像是……一片被風吹來的落葉。
它精準地穿過那些翻湧的灰霧,穿過那灰白的光,打在了那張面具上。
「叮!」
伴隨著一聲異響,那面具從盧偉手裡脫出,翻轉著飛了出去,撞上了一旁的山壁。
那劍光看似輕柔,蘊含的力量卻極大,面具竟是直接嵌了進去。
上面那些流動著的詭異符文被這麼一鎮,也徹底安分了下來。
只有那灰白色的光芒,還有些不甘地閃動著。
盧偉還保持著剛剛的姿勢,愣在原地。
他已經開始渙散的眼神慢慢凝實,像是剛剛從一場深沉的夢中醒轉。
盧偉迷茫地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又轉頭看向那道劍光飛來的方向。
剛剛是發生了什麼嗎?
我手裡是不是應該有個東西來著?
最終,他的眼睛聚焦在某處:「你是……」
突然出現的,是一個完全在楚歌意料之外的人。
陸明霽。
她手裡握著自己的佩劍,劍尖還遙遙地指著面具的位置。
陸明霽的白衣上沾著些灰土,看上去卻並沒有絲毫狼狽,站姿依然挺拔。
她不僅從那灰白色的光罩中脫困了,甚至還出現在了這矮峰之上!
她是如何脫困的?
又是怎麼和自己三人一樣潛伏到現在的?
楚歌越來越摸不著頭腦了。
就這麼一會兒,在這座小小的山峰上,未免也發生太多事了。
但他用眼角的餘光瞥了兩眼葉傾城和凌英,兩人卻都沒有一點驚訝之意,彷佛陸明霽的出現完全在他們的計算之中。
好好好,偷看劇本不帶我是吧!
楚歌撇了撇嘴,又重新將目光投向陸明霽。
她看都沒看盧偉,而是直接將臉抬起,目光落在了那灰袍男人身上。
「喝!」
陸明霽隨手揮出一劍,擋在二人之間的灰霧便被徹底清空。
見自己的身形已經徹底敗露,那來自黑雲樓的灰袍男子也就不再故弄玄虛,而是冷笑一聲,望向陸明霽。
兩人四目相對,面上均是一片冰冷。
「所以,你到底和魔族有何勾連?」
陸明霽這話一出,老葉總算是有了些反應。
他輕輕咦了一聲,然後……
翻了個身。
看來老葉還想再觀察一會兒。
楚歌心下瞭然,見那灰袍男子沒什麼大動作,便開始觀察起其他細節來。
比如……
那張已經被嵌在石壁上的面具。
面具的表面,正繚繞著一層極淡的灰白色光芒。
楚歌眉頭微皺,心中莫名一沉。
他見過這種灰白色。
那是一段很糟糕的回憶……
上次斷龍崖中,葉傾城失控的時候,他那尊元嬰法相的眼睛裡翻湧的……
就是這種灰白色。
代表著「寂」存在的顏色,也是……
象徵著魔族的顏色!
這貨果然是個人奸……
楚歌遙遙地看著那懸在半空中的灰袍男子,有些牙癢。
老葉道君級的遮蔽還在,對方自是感受不到楚歌的眼神。
他只是靜靜地、居高臨下地看著陸明霽。
這萬法宗的殺胚聖女能出現在這裡,顯然讓他有些意外。
但這種情緒也並沒有持續多久。
他的眉頭只皺了片刻,就立馬鬆開了,嘴角又掛上了笑意。
「明霽仙子,你是怎麼脫困的?」
「你覺得那個破陣能困住我?」
「我確實沒覺得能一直困住你,但也沒想到你這麼快就……」
灰袍男人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想起什麼了似的,他洒然一笑:「但也沒關係。」
「時間到了。」
他抬起手,朝腳下的山崖指了指。
陸明霽眉頭微顰,用餘光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楚歌心生好奇,也順著看去。
矮峰的表面正在開裂。
那些碎石、那些血跡、那些屍體,都在緩慢地往下沉。
彷佛一張巨口,在貪婪地吞噬它所能接觸到的一切。
與此同時,一道道灰白色的光正不斷地從裂縫裡透出來。
那些光柱越來越粗,越來越亮,漸漸勾連成一片,形成一個巨大的圓形輪廓,將整座矮峰都罩在其中。
這是什麼陣仗?
楚歌眉頭輕跳,剛想發問,右肩卻突然一沉——老葉不知什麼時候靠了過來,對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耳邊傳來對方的傳音:「對方的真正所圖,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
「你以為我做這些,只是為了讓這些蠢貨互相殘殺,然後選出一個人戴上面具?」
灰袍男人的聲音里滿是戲謔。
盧偉聽到這話,才露出如夢初醒的表情來。
對,我剛剛拿在手上的,是個面具來著……
所以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那面具難道不是什麼寶物嗎?
「靈族的大人們,可看不上這些最多築基巔峰的垃圾貨色。」
靈族?
「這是魔族的自稱嗎?」
楚歌有些疑惑地向老葉傳音問道。
葉傾城緩緩點頭:「我不是跟你說過嗎,魔族只不過是我們對他們的稱呼罷了。」
「他們自己,向來是自詡比人類更接近『萬物之靈』的。」
灰袍男人的手指高高舉起,地面的裂縫不斷擴大。
「我將這些人吸引過來,可不只是為了養蠱。」
陸明霽的身體微微繃緊,將手中的劍高高舉起,劍尖指向對方。
楚歌三人也站了起來。
他能感受到,腳下的地面在劇烈地震顫。
碎石在跳動,那些人的屍體都在輕微地移動。
那些灰白色的光芒正從他的腳下流過,漫過那些碎石,漫過那些暗紅色的血跡,像是……
春水漫過河床。
灰袍男人懸在半空中,看著腳下被灰白色覆蓋的整座矮峰,笑得愈發猙獰。
「祭品已經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