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對方的聲音，兩人都愣了一下。
「……你先說吧，師姐。」
楚歌下意識地退讓道。
「師弟，你先說吧。」
可對面的凌英，也幾乎在同時開口，說出了幾乎一模一樣的話。
這莫名的默契令兩人心中一動。
四目相對，半晌無言。
靜謐中，又是一陣晚風吹過竹林。
此時月華正盛，凌英的表情很柔和，雙眼在黑夜裡彷佛發著光。
跟剛出斷龍崖時相比，師姐的情緒明顯平靜了許多。
她認真看了楚歌一眼，便微微側過頭去。
藉著皎潔的月光，楚歌能看到女修的嘴唇微微顫動。
「那……你先說吧，師弟。」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凌英此刻的聲音……
沒有白日裡那麼清脆有力，反倒有些輕柔。
好像……
在期待著某種回答。
師姐的側臉沾上了些許月光，令她原本偏英氣的五官多了幾分柔和。
楚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走到凌英跟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可以感應到彼此的呼吸跟心跳。
他忽然覺得，斷龍崖里那些看似驚心動魄的打打殺殺，也遠遠沒有這一刻來得讓人緊張。
「師姐。」
他喊了一聲。
凌英仰起臉來，等著他繼續。
「我今天在斷龍崖外時，不應該讓陸明霽留通訊標記的。」
「就像你說的，她不過是個……」
「第一次見面的外人而已。」
楚歌注意到，在聽到「外人」二字後，凌英微顰的眉頭一下子被撫平了。
看來這個思路是正確的……
楚歌心下稍安，繼續道：「就算我對她口中的丹道盛會有所興趣，也可以回頭讓葉盟主幫忙聯絡嘛……」
「確實是欠考慮了。」
「……我下次會注意的，師姐。」
這幾句話一說出來，凌師姐的臉色馬上就對了。
夜風從她那邊吹來，帶著那股冷泉般的清冽氣息。
她側過臉來，帶著微笑看了楚歌一眼。
既然臉色對了，那就加大火力！
「師姐，其實我當時……也沒有特別想理會她的。」
楚歌撓了撓頭，繼續替當時的自己找補：「在她說起丹道交流會之前，我都沒拿正眼看她啊！」
「你知道的，師姐……自踏上丹道之路開始，我基本上都是靠自己研讀典籍，少有和人切磋、交流的機會。」
「但閉門造車，總歸是行不通的。」
「之前和本門的陳松、王平崖兩位丹師暢聊之後，我便覺得受益匪淺。」
「在那之後參加的北境丹會，更是令我有了長足的進步。」
「所以，我……」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凌英輕聲打斷了還想繼續的楚歌。
「我也完全相信你，是為了正事。」
「丹道交流這種事，你不說我也會支援你去。只是……」
她眉頭微顰，語氣稍微低沉了些：「但她陸明霽畢竟不是正氣盟的人嘛。」
「對方和你第一次見面，修為又比你高出一大截。你卻那麼直接給她留了通訊標記，完全不設防……」
「要知道，有的邪道修士甚至有透過神識標記來作祟的手段。」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她伸出手，將想要替自己辯解的楚歌打斷：「有我和葉盟主在場，對方怎麼可能用什麼手段……」
「你想這麼說，對不對？」
被完全預判到了的楚歌只得嗯了一聲，悻悻點頭。
「哼，我還不知道你……」
凌英鼻頭微皺，雙手叉腰，看上去竟有些可愛：「我就算了，我修為現在還不如對面呢……」
「有身為元嬰道君的葉盟主在場，對方又是萬法宗的聖女，我料她應該沒心思、也做不到在那神識標記中做什麼手腳。」
「但……這件事的關鍵在於，心態！」
「如果你養成了這種心態……」
她伸出右手食指，輕輕搖晃，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如果日後遇到這種場合，我跟葉盟主不在你身邊，對方又真是個別有用心的，你豈不就遭了暗算？」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不會……」
楚歌剛說半句，便在師姐微微眯起的目光中閉上了嘴。
理智告訴他，還是不要在這時候犟嘴為好。
「你這個人啊……就是太容易輕信別人、太容易心軟。」
凌英繼續念叨著，將目光落在了兩人身邊的竹子上：「我其實早就想說了，你給我一種……看到誰都覺得是好人，看到誰遇到困難了，都願意幫忙的感覺。」
「可你有沒有想過，萬一對方就是沖著你來的怎麼辦？」
「你要是真出了什麼事，我、我是說，你那幾個徒弟該怎麼辦？」
「出門在外，多提防一些，總是沒錯的。」
楚歌聽著聽著，就覺得師姐這些話語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這不就是「男孩子在外面要保護好自己嘛」！
雖然乍想有些好笑，但看著凌英溫柔又認真的面孔，他說什麼也笑不出來，而是……
有些感動。
「多謝師姐關心，我……」
「我會銘記於心的。」
感受到楚歌話語中的誠懇，凌英受用地「嗯」了一聲，沒有再繼續往下說。
晚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傳遞著令人安寧的氣息。
凌英將目光從竹子上收回來，轉向楚歌：「其實，我也有不妥的地方……」
楚歌有些訝異地看向她。
女修靜靜地站在那裡，任月光從上方灑落，將她整個人籠罩在那片銀白里。
頓了一會兒，她才繼續開口：「今天從斷龍崖中出來時，我不該在葉盟主當面，表現得那麼……」
「……有情緒。」
「你畢竟也沒做錯什麼，卻要平白無故被我甩臉色，倒是委屈你了。」
「我應該好好同你說的。」
對凌英突如其來的坦白，楚歌其實有些意外。
不過話都到這裡了，肯定是要給予回應的——
「還好吧……」
「師姐也是關心我嘛，有點情緒也正常。」
凌英輕輕嗯了一聲，沒有立刻回答。
晚風又輕輕吹過，將她的一縷頭髮吹起，落在頰邊。
她伸出手，輕輕地把那縷頭髮別到耳後。
楚歌很少見到師姐這般輕柔細膩的動作，眼下在月光里望見，反倒覺得……
有種特殊的、動人心魄的清麗。
「也是。」
凌英慢悠悠地道：「在你面前偶爾有點情緒……應該也沒什麼吧。」
她這話說得輕描淡寫，落在楚歌耳中，卻有種難以言喻的重量。
「那當然了，師姐。」
青年抬起臉，回以她堅定的眼神。
四目相對，半晌無言。
月光、風聲、還有竹葉的沙沙聲……
彷佛都消失了。
此刻，萬籟皆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