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一道道精美的菜餚流水般端了上來。
有御膳房精心熬製的當歸黃芪燉烏雞、人參鹿茸湯，紅燒肉，也有徐達最愛吃的燒鵝，還有幾道家常小菜，如醋溜白菜、清炒蝦仁等。
菜香四溢，瞬間勾起了眾人腹中的饞蟲。
「都別拘著了，今日沒有外人，就當是家宴，動筷子吧。」馬皇后笑著招呼道。
「謝母后（皇后娘娘）！」
朱昭、朱標和朱棣三人異口同聲地應了一句，隨後便迫不及待地伸出了手，準備大快朵頤。
然而，當他們真正拿起筷子的那一刻，今晨演武場上那些石鎖、沙袋帶來的後遺症，終於毫無保留地爆發了。
朱昭剛伸出右手，想要去夾一塊距離自己最近的紅燒肉。
可他的手腕剛一用力，整條小臂就像是通了電一樣，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那雙鑲金的象牙筷子在他手裡，彷佛變成了兩根沉重的鐵棍，怎麼也合不攏。
他咬緊牙關，拼命想要控制住右手的顫抖，好不容易用筷子夾住了那塊紅燒肉，剛往回縮了一半的距離。
「啪嗒！」
手腕一陣無力，那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直接掉在了面前的桌布上，滾了三滾，留下一道油膩的印記。
朱昭的臉瞬間黑了。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對面的徐妙雲，發現徐妙雲正用一種極力忍耐笑意的目光看著他。
「意外，純屬意外。這筷子……有點滑。」朱昭乾咳了兩聲，試圖挽尊。
他轉過頭，想要看看兩個哥哥的情況，尋求一點心理平衡。
結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差點笑出聲來。
坐在他左邊的太子朱標，情況比他好不到哪裡去。
朱標平日裡最重儀態，此刻正努力保持著太子的端莊，試圖去夾一片清炒蝦仁，但他那隻握著筆桿子批閱奏摺的手，在經歷了半個時辰的舉石鎖後，顯然已經徹底罷工了。
那筷子在盤子上空抖成了篩糠，愣是追著那顆蝦仁在盤子裡繞了三圈，也沒能將其夾起來。
最後，朱標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默默地放下了筷子，改用湯匙去舀面前的雞湯。
而坐在右邊的朱棣，畫面就更加慘烈了。
朱棣仗著自己武藝底子好，根本沒把這點酸痛放在眼裡。他豪氣干雲地伸出筷子，直接夾起了一顆足有半個拳頭大小的四喜丸子。
「大哥，老六，你們不行啊，看四哥的！」朱棣得意洋洋地炫耀著，將丸子往自己嘴裡送。
就在那顆四喜丸子即將抵達嘴邊的時候，朱棣的小臂肌肉突然一陣猛烈的痙攣。
「嗖——」
那顆碩大的四喜丸子瞬間脫離了筷子的掌控，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直接越過了半張桌子，「吧唧」一聲，精準無誤地掉進了對面徐達面前的那碗人參鹿茸湯里。
湯汁四濺。
徐達正端著酒杯準備品酒，被這突如其來的「暗器」濺了滿臉的湯汁，整個人都懵了。
偏殿內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朱棣維持著夾菜的姿勢僵在原地，看著滿臉湯汁的魏國公，咽了一口唾沫，結結巴巴地說道：「魏……魏國公，小侄說這是在給您添菜……您信嗎？」
「噗嗤！」
這一回，不僅是徐妙雲，就連一向端莊的馬皇后也忍不住大笑了起來。
徐達抹了一把臉上的湯汁，看著朱棣那副心虛的樣子，也是哭笑不得，連連搖頭：「燕王殿下這添菜的方式，老臣實在是消受不起啊。」
有了朱棣這捨己為人的「精彩表演」，飯桌上的氣氛瞬間變得無比輕鬆歡快，之前的拘謹一掃而空。
馬皇后揮了揮手，讓內侍進來布菜。
內侍們立刻上前，用公筷將各色菜餚分到各人面前的碗碟中。
朱昭看著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右手，索性徹底放棄了掙扎。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擱，轉頭對身後的內侍說道：「給本王拿個湯匙來。」
內侍愣了一下，趕緊小跑著去取了一把瓷勺過來。
朱昭接過勺子，舀了一勺雞湯送進嘴裡，又舀了一勺米飯，吃得那叫一個坦然自若。
朱棣正用顫抖的筷子艱難地夾著一片青菜，瞥見朱昭這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勢，忍不住低聲揶揄道：「老六，你這吃相，跟三歲娃娃似的。」
朱昭頭也不抬，又舀了一大勺紅燒肉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勺子怎麼了？吃到嘴裡才是本事。四哥你筷子使得再好看，丸子不還是飛到魏國公碗裡去了？」
朱棣被噎得臉一紅，正要反駁，筷子一抖，好不容易夾起來的青菜又掉回了盤子裡。
朱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兩個弟弟鬥嘴，嘴角抽了抽。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抖得跟秋風落葉似的手，又看了看朱昭手裡的勺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最終還是咬咬牙，繼續用筷子跟碗裡的蝦仁死磕。
太子的體面，不能丟。
徐達坐在對面，將三兄弟的這番表現盡收眼底。
他看著朱昭毫不扭捏地用勺子大口吃飯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微微頷首。
能屈能伸，不糾結，不內耗，這份心性倒是難得。
徐達端起酒杯，藉著飲酒的動作，第一次在心裡給了朱昭一個頗為正面的評價。
一頓飯在朱棣又掉了三次菜、朱標終於放棄筷子改用湯匙、朱昭用勺子橫掃了半桌菜之後，總算是有驚無險地結束了。
飯後，宮女奉上清茶漱口。
徐達起身，向馬皇后躬身行禮：「皇后娘娘，時辰不早了，臣與妙雲便先行告退了。」
馬皇后含笑點頭：「魏國公慢走。妙雲丫頭，得空多進宮來陪本宮說說話。」
徐妙雲盈盈一禮：「臣女遵命。」
她起身時，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朱昭，嘴角微微上揚，輕聲說了句：「六殿下，那藥膏記得每日塗抹，不可偷懶。」
朱昭心頭一暖，正要回話，朱棣已經搶先一步湊過來，嬉皮笑臉地說道：「徐大小姐放心，我替老六記著呢，保證天天盯著他抹！」
徐妙雲臉頰微紅，不再多言，跟著徐達轉身離去。
朱昭目送著那道纖細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直到朱棣用手肘捅了他一下，才回過神來。
「別看了，人都走遠了。」朱棣擠眉弄眼，「老六，你這魂兒都快跟著人家飛出去了。」
「滾。」朱昭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