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昭看著王保那滿臉放光、彷佛下一秒就要撲上來抱大腿的諂媚模樣,忍不住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他十分隨意地揮了揮寬大的衣袖,像趕蒼蠅似的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與掩飾不住的得意:「去去去,少拿你那點出息來揣度本殿下。」
「什麼稀世珍寶?老頭子那摳搜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國庫里的銀子他恨不得掰成兩半花,能賞我什麼好東西?
「再說了,那些個金銀玉器、古玩字畫,本殿下這宮裡還少嗎?能讓我這麼高興的,豈是那些俗物!」
說到這裡,朱昭故意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彷佛要將這宮廷里沉悶了十幾年的空氣全都吐出去,緊接著,他猛地舉起雙手,寬大的常服袖袍隨之滑落,露出結實的手臂。
他仰起頭,對著院子裡那方被高高宮牆切割得四四方方的天空,用盡全身力氣高撥出聲:
「老頭子終於鬆口了!他允許本殿下提前開府出宮了!」
「王保,你聽見沒有?本殿下自由了!」
「從今往後,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我再也不用為了找個出宮的由頭,去跟那些守門的禁軍統領磨破嘴皮子,再也不用絞盡腦汁地編造什麼體察民情、尋訪古籍的破理由了!」
「哈哈哈哈!」
朱昭的笑聲在空曠的院落里迴蕩,驚飛了屋簷上幾隻正在打盹的麻雀。
這笑聲里,有著壓抑許久終於釋放的暢快,也有著對未來無拘無束生活的無限嚮往。
王保原本還舉著那把滑稽的雞毛撣子,聽到「開府出宮」這四個字,整個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瞬間僵在了原地。
他那雙原本就不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圓,嘴巴微張。
足足愣了有十幾個呼吸的功夫,王保才猛地回過神來。
只聽「啪嗒」一聲,他手裡的雞毛撣子直挺挺地掉在了青磚地面上,但他卻渾然不覺。
下一秒,王保那張白淨的胖臉上,瞬間綻放出了一朵比秋日裡盛開的雛菊還要燦爛百倍的笑容,臉上的褶子都快樂得擠在了一起。
「哎喲我的老天爺啊!殿下,您……您說的是真的?陛下真的恩准您開府了?!」
王保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雙手無處安放地在身前搓動著,眼眶裡竟然隱隱泛起了激動的淚花。
由不得王保不激動。
自家殿下能夠出宮開府,那就意味著他這個貼身太監,也終於可以跟著離開這座看似金碧輝煌、實則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皇宮了!
倒不是說王保覺得皇宮裡的生活條件不好,畢竟作為嫡出皇子的貼身太監,他的吃穿用度在宦官里也算是拔尖的。
可是,這皇宮裡的規矩實在是太大了,壓在他頭上的人也實在是太多了!
在這座深宮大院裡,隨便扔塊磚頭,砸到十個人,有九個是他惹不起的。
各宮的娘娘們自不必說,那是主子,見著了得跪地磕頭,那些在御前伺候的、在各監各局掌印的秉筆太監、首領太監,位分比他高出不知道多少截,見著了得弓著身子賠笑臉,還有那些雖然沒有成年、但身份尊貴的其他皇子公主們,哪一個不是他得小心翼翼伺候著的小祖宗?
每天在這宮裡行走,王保都覺得自己的脖子是縮著的,腰是彎著的,生怕一個不小心衝撞了哪路神仙,輕則挨一頓板子,重則連腦袋怎麼搬家的都不知道。
雖然說出宮之後,逢年過節進宮請安,該行的禮還是得行,該磕的頭還是得磕,但那畢竟只是偶爾為之。
平常見面的次數少了,那份懸在心頭的無形壓力自然也就煙消雲散了。
一旦到了宮外的王府,那他王保可就是王府里的內官首領,是除了殿下之外,王府里說話最管用的人之一!
那是何等的威風,何等的自在!
「殿下!奴婢這就去給您收拾行囊!這就去!」
王保連忙朝著內殿跑去,開始指揮小太監,將朱昭平時穿的衣物、用的器皿一件件小心翼翼地裝進紅木箱子裡。
但王保最上心的,還是朱昭平時搗鼓出來的那些「小玩意兒」。
王保走到一個巨大的多寶閣前,如數家珍地將上面的東西取下來。
有一個用Y形木頭和幾根牛皮筋拼湊起來的彈弓,有一個用琉璃片和竹筒做成,裡面裝著幾隻死蒼蠅,朱昭管它叫顯微鏡的古怪圓筒……這些東西,有些是朱昭剛做出來時愛不釋手,玩了沒幾天就嫌棄地扔在牆角的廢品,有些是只存在於圖紙上,做到一半就爛尾的殘骸。
在別人眼裡,這些都是皇子不務正業、玩物喪志的破爛,但在王保眼裡,這些統統都是自家殿下智慧的結晶,是無價之寶!
他找來最柔軟的絲綢,將這些奇形怪狀的小玩意一層一層地包裹起來,裝進最結實的紫檀木箱子裡,嘴裡還念念有詞:「這可是殿下親手做的寶貝,一件都不能落下。」
看著王保忙得腳不沾地的背影,朱昭愜意地躺到了院子裡那把專門請工匠打造的搖椅上。
「吱呀……吱呀……」
搖椅發出有節奏的輕響,朱昭閉著眼睛,感受著傍晚微涼的晚風拂過面頰,嘴角勾起一抹對未來充滿無限遐想的微笑。
他腦海中已經開始勾勒出開府之後的美好生活:睡到日上三竿再起床,不用天不亮就被太監叫去上書房聽那些老學究念經,想吃什麼就讓廚房做什麼,想去哪玩就去哪玩。
然而,搖椅搖著搖著,朱昭突然猛地睜開了眼睛,嘴角的笑容也隨之一僵。
「等等……」朱昭猛地坐直了身子,眉頭微微皺起,「開府是恩准了,但我這名號和封地,父皇好像還沒定下來啊?」
大明的皇子,一旦開府,必然伴隨著封王和賜予封地。
這封地在哪裡,可是直接決定了他下半輩子的生活質量。
要是被分到北方邊陲去吃沙子、抵禦北元殘餘勢力的騷擾,那他還不如留在皇宮裡呢!
不行,這事兒絕對不能被動等待,必須得主動出擊,去探探老頭子的口風,最好能把這事兒給徹底敲定下來!
想到這裡,朱昭一骨碌從搖椅上翻身起來,連衣服上的褶皺都來不及撫平,便行色匆匆地朝著御書房的方向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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