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繁星如同碎銀般鑲嵌在深藍色的天幕之上,一輪彎月斜掛枝頭,將清冷的月光灑在魯王府門前寬闊的青石板街道上。
喧鬧了一整日的魯王府,此刻終於迎來了片刻的寧靜。
府門外,幾輛裝飾著皇家徽記的寬大馬車早已等候多時,拉車的駿馬時不時打個響鼻,在微涼的夜風中噴出一團團白氣。
「大哥,慢著點台階。二哥,你這酒量退步了啊,下次再練練!三哥、四哥、五哥,回府路上都當心著點,改日弟弟再請你們吃烤肉!」
朱昭站在府門前的石階上,身上披著一件寬鬆的錦緞長袍,夜風吹拂著他的衣擺。
他臉上帶著幾分微醺的紅暈,眼神卻依然清亮,正笑吟吟地揮手,看著幾個喝得東倒西歪的兄弟被各自的貼身太監和侍衛攙扶著上了馬車。
太子朱標酒品最好,雖然也喝了不少,但只是面色微紅,步履還算穩當。
他掀開馬車窗簾,溫和地看著朱昭,叮囑道:「老六,今日叨擾你一天了,你也早些歇息。工部那邊……咳,你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別讓父皇抓了把柄。」
「大哥放心,弟弟省得。」朱昭笑著拱了拱手。
隨著幾聲清脆的鞭響,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骨碌碌的聲音,漸漸消失在夜色深處的長街盡頭。
目送著兄弟們的馬車走遠,朱昭這才轉過身,長長地伸了一個懶腰,渾身的骨頭髮出幾聲細微的脆響。
這一天又是招待徐家姐弟,又是應付這幫精力旺盛的哥哥們,還要親自上陣烤肉,饒是他跟著藍玉鍛鍊身體強健了不少,此刻也覺得有些乏了。
「殿下,夜裡風涼,咱們回吧。」王保極有眼色地走上前來,手裡捧著一件厚實的大氅,小心翼翼地披在朱昭的肩頭。
「嗯,回吧。去準備熱水,本王要好好泡個澡,洗洗這一身的煙燻火燎味兒。」朱昭攏了攏大氅,邁著慵懶的步子向府內走去。
不多時,魯王府後院的淨房內便水汽氤氳。
寬大的浴桶里倒滿了溫度適宜的熱水,水面上還漂浮著幾片安神助眠的藥材葉子。
朱昭舒舒服服地靠在浴桶邊緣,閉著眼睛,任由溫熱的水流舒緩著肌肉的酸痛。
王保在一旁輕手輕腳地伺候著,時不時添些熱水。
沐浴過後,朱昭換上一身柔軟的寢衣,倒在寬大柔軟的拔步床上,幾乎是腦袋剛一沾枕頭,便沉沉地睡了過去,一夜無夢。
……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秦王府,氣氛卻與魯王府的靜謐截然不同。
秦王府正院的寢殿內,燈火通明。觀音奴穿著一身素雅的常服,正坐在桌案前翻看著一本經書。
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下人們壓低聲音的驚呼,她眉頭微蹙,放下手中的經書,起身向外走去。
剛走到廊下,一股濃烈的酒氣便撲面而來。
只見幾個身強力壯的太監正吃力地攙扶著高大魁梧的秦王朱樉往裡走。
朱樉此刻已經醉得不省人事,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嘟囔著什麼「老六」、「好酒」、「再來一杯」之類的話,腳步踉蹌,若不是有人架著,怕是早就摔在台階上了。
觀音奴看著醉得一塌糊塗的朱樉,秀眉蹙得更深了。
她知道秦王喜歡喝酒,以前在府里鬱郁不得志,或者兩人發生爭吵時,他經常會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喝得酩酊大醉,然後藉著酒勁發脾氣。
但那是以前。自從那日撤走了幽禁她的侍衛,恢復了她正妃的體面,兩人甚至還能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用膳。這段時日,秦王雖然偶爾也會飲酒,但都極有分寸,淺嘗輒止,從未像今日這般喝得爛醉如泥,連路都走不穩。
「這是怎麼回事?王爺今日去了何處,怎么喝成這副模樣?」觀音奴沉聲詢問跟在旁邊伺候的秦王貼身太監。
那太監連忙跪下,恭敬地回稟道:「回王妃娘娘的話,王爺今日下了朝,便和太子殿下、晉王殿下、燕王殿下還有周王殿下,一同去了魯王殿下的府邸。
幾位殿下在魯王府里玩了一整日,中午還在院子裡弄了什麼露天燒烤,兄弟幾個高興,便多喝了幾罈子女兒紅,王爺心裡痛快,一時沒收住量,這才醉了。」
聽到是和太子以及幾個兄弟在魯王府聚會,觀音奴緊蹙的眉頭這才緩緩舒展開來,心中暗自嘆了一口氣。
原來是兄弟相聚,難得的高興。
她知道皇家兄弟之間,因為身份和權力的微妙關係,能像尋常百姓家兄弟那般毫無芥蒂地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機會並不多。
今日能喝得這般盡興,想必是真的開心,而非借酒澆愁。
想到這裡,觀音奴眼中的那一絲不悅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柔和。
「行了,我知道了。你們幾個手腳輕些,把王爺扶到榻上,仔細別磕著碰著。」觀音奴有條不紊地吩咐著,隨後又轉頭看向自己的貼身侍女,「去廚房吩咐一聲,熬一碗濃濃的醒酒湯來,多放些葛根和蜂蜜,王爺喝了這麼多酒,明日醒來定會頭疼,胃裡也會難受。」
「是,奴婢這就去。」侍女領命退下。
觀音奴跟著進了內室,看著下人們將朱樉安置在床上,褪去外衣和靴子。
她親自絞了一塊溫熱的毛巾,坐在床榻邊,動作輕柔地替朱樉擦拭著額頭上的冷汗和臉上的酒漬。
看著朱樉哪怕在睡夢中依然帶著幾分笑意的粗獷臉龐,觀音奴的眼神變得有些複雜,但更多的是一種久違的平靜與安寧。
第二天清晨,陽光透過窗欞灑在秦王府的拔步床上。
朱樉揉著有些發脹的太陽穴,緩緩睜開了眼睛。
宿醉的後遺症讓他覺得口乾舌燥,但出乎意料的是,頭疼得並不算厲害,胃裡也沒有那種翻江倒海的噁心感,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暖意。
「水……」朱樉聲音沙啞地喊了一聲。
一直守在門外的貼身太監立刻端著溫水走了進來,伺候朱樉喝下。
「什麼時辰了?」朱樉喝了水,感覺嗓子舒服了些,坐起身來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