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
冰冷足音再次響起，直接落入鯤鵬識海。
聲音並不洪亮，卻繞過妖師宮的護體道紋，穿過准聖元神外層，踩在那片尚未清除的散魄紅砂上。
鯤鵬眼前微微發黑。
元神中殘留的傷勢受到牽動，紅砂沿著識海邊緣震顫，針刺般的痛楚隨之擴散。
他猛然運轉妖力，妖師宮垂下漆黑道光，把肉身與元神一同罩住。
腳步聲並未消失。
噠。
第三步落下。
鯤鵬抬起的左手停在半空，五根手指緩慢彎曲，原本轉瞬便能完成的法訣，此刻竟拖了數個呼吸。
他瞳孔一縮。
這份遲緩源自元神。
並非身體受到空間壓制，也並非妖力被陣法封住。
他的念頭變慢了。
從發現異常，到準備催動妖師宮，再到法訣傳入手臂，每一段過程都被一股幽藍死寂拉長。
鯤鵬想要低頭檢查自身狀態。
脖頸剛剛轉動一半，動作便陷入遲滯。
眼角余光中，煉天絕虛陣形成的百萬里火海已經徹底失去活性。
暗紅火焰懸在太陰星外。
火苗維持著翻卷姿態，表面溫度卻在飛速流失。
第一層灰白寒霜沿著陣火邊緣浮現，很快向內部蔓延，把熊熊火海凝成無數形態各異的冰塊。
火焰仍有原本輪廓。
其中再也感受不到熱量。
十二處軍陣同時失去運轉聲。
剛才還在全力灌輸妖力的百萬妖兵，全都保持著上一刻動作，手掌按在陣紋上，臉上或疲憊，或緊張，部分妖兵甚至尚未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幽藍光輝沿著煉天絕虛陣逆流而上。
大陣本是鯤鵬統合百萬妖兵力量的通道。
火氣從妖兵體內出發，經過戰船陣紋，最終匯入妖師宮，再由十二座陣眼轉化成煉化之力。
如今這條通道反而成了蝕陰法則擴散的路徑。
妖力匯聚得越深，彼此聯絡越緊，幽藍死寂傳播得便越快。
最外層妖兵率先受到影響。
一名妖兵雙手按住陣盤，眉毛與髮絲迅速結霜，體內奔涌的妖力從經脈中停下。
他想鬆開手掌。
念頭剛剛出現，尚未傳到指尖，太陰死寂便已滲入元神。
驚恐凝在臉上。
一層灰白寒晶從手腕向上生長，短短片刻覆蓋全身，將他封成一尊冰冷雕像。
附近妖兵接連中招。
有人尚能掙扎著後退，腳掌剛離開戰船，身軀便定在半空。
有人試圖燃燒精血，以氣血熱量沖開寒意，體表才浮現一層紅光，蝕陰道韻便壓住血脈活性，讓那團血光一同凝固。
也有妖將反應更快。
護體法寶從頭頂飛起，垂落大片光幕，把幽藍氣息擋在體外。
法寶靈光只維持幾個呼吸。
絕靈難已經順著陣法聯絡斷去外界靈氣，護體法寶只能消耗內部積存的力量。
亂空難同時擾亂陣紋方位，讓妖將想要斬斷軍陣聯絡的神通落到別處。
蝕陰隨後壓下。
光幕流轉越來越慢。
法寶內部禁制仍在，運轉速度卻被拖入死寂。
妖將眼睜睜看著最後一層靈光停在面前，幽藍寒意穿過光幕縫隙，落向眉心。
他張開嘴，想向鯤鵬求救。
喉嚨只發出一聲短促氣音。
寒晶便已封住面容。
冰雕越來越多。
十萬。
三十萬。
百萬妖軍由外向內陷入沉寂。
沒有大戰時震耳欲聾的爆鳴，也看不到肉身崩碎的血霧。
幽藍波紋安靜擴散。
所有活動都在波紋中逐步放慢，直到再也無法被肉眼察覺。
戰船停在星空。
妖旗維持翻卷姿態。
陣火凝為灰白死冰。
整片妖庭軍陣如同被從時光中單獨挖出，定格在太陰星外。
鯤鵬站在妖師宮上方，看著這一幕，元神深處升起濃重寒意。
他終於明白那道腳步聲來自何處。
災淵成功了。
太陰星核沒有困住他。
妖庭大陣也未能打斷悟道。
冷熱衝突反而成了災淵完善第六難的資糧。
帝俊這道軍令，等於親手給敵人送去最後一份契機。
鯤鵬胸口發悶。
想要把訊息傳回太陽星。
神念剛觸及妖庭氣運，蝕陰法則便沿著元神向內壓來，傳訊過程被拖慢無數倍。
原本一念即可送出的訊息，遲遲無法離開識海。
鯤鵬當機立斷。
左手五指猛然刺入胸膛，抓住一塊尚未被凍結的血肉。
噗嗤。
妖血從傷口中噴出。
血液尚在半空，便凝成暗紅冰珠。
劇痛刺激元神。
遲緩念頭終於恢復少許。
鯤鵬抓住這線機會，直接切斷自己與煉天絕虛陣之間的聯絡。
妖師宮劇烈晃動。
十二條連線軍陣的黑色道紋同時崩斷。
法力反噬沿宮體傳來，鯤鵬肩膀向下一沉，口中吐出一股妖血。
氣息隨之下跌。
幽藍光輝失去陣法通道，向他蔓延的速度也稍稍減慢。
只是稍稍減慢。
已經侵入元神的蝕陰之力不會自行散去。
鯤鵬立即催動吞噬法則，把附著在識海外層的太陰死寂向一處匯聚。
妖師宮內部開啟一方昏暗空間。
幽藍寒意被元神強行剝離，送入宮內鎮壓。
這個過程讓鯤鵬本就受損的元神再添裂痕。
散魄紅砂趁機向內侵蝕。
鯤鵬面容扭曲，額頭青筋不斷跳動，眼中卻恢復幾分清明。
逃。
必須馬上離開。
百萬妖軍已經陷入死寂。
這些兵卒根本救不回來。
繼續留在這裡，只會和他們一起成為冰雕。
鯤鵬顧不得帝俊軍令，也顧不得妖庭顏面。
他一腳踏碎腳下虛空，妖師宮迅速縮小，化作漆黑流光收入元神。
失去宮體遮擋後，鯤鵬黑袍下的雙翼徹底顯露。
一側羽翼已經重生大半，羽毛之間仍有不少血痕。
另一側殘缺更多，部分散魄紅砂嵌在骨骼縫隙中，稍有動作便會帶出大片鮮血。
這雙翼並未恢復。
鯤鵬仍是洪荒速度最快的那批大能之一。
他身體向前伏低，雙翼猛然展開。
空間法則從羽翼根部爆發，前方虛空被拉成長線，妖身也在一陣黑光中迅速變化。
人身消失。
一頭體量龐大的巨鵬出現在太陰星外。
雙翼遮蔽大片星空，每一根羽毛都流淌著漆黑妖力，尖銳鳥喙前方，空間被壓出一圈圈漣漪。
鯤鵬本體仰頭長鳴。
聲音剛剛傳出，便在蝕陰領域中變得遲緩低沉。
他不敢耽擱。
雙翼向後重重一扇。
轟！
身後虛空大面積塌陷。
鯤鵬龐大身軀化作一道黑線，試圖從百萬妖軍上方遁出。
速度剛剛提起，周圍便浮現一層幽藍道光。
鯤鵬眼中景象開始變慢。
前方空間明明已經開啟，身體卻遲遲無法抵達通道入口。
每一次振動羽翼，元神都要經過漫長遲滯，才能把下一個念頭送入肉身。
他的極速仍在。
控制速度的思維卻跟不上本體變化。
飛出百萬里之後，鯤鵬前方本該避開的戰船還未移出視線，龐大右翼便已經撞了上去。
砰！
戰船當場粉碎。
凍結在其中的數千妖兵被巨翼掃中，連同寒晶一起炸成漫天碎屑。
鯤鵬身體也因此失去平衡，沿著軍陣側面撞向另一艘戰船。
他咬住舌尖。
妖血與劇痛再次刺激元神，遲緩感短暫減弱。
雙翼調整方向，險險避開第二艘戰船。
可那條空間通道已經消失。
亂空法則正在整片軍陣中運轉。
鯤鵬每次撕開的逃生道路，都會在成形之後轉移位置。
前一刻通向太陽星。
下一刻可能連線太陰星外圍，也可能直接落進百萬妖兵形成的冰雕群中。
鯤鵬不敢貿然鑽入。
一旦陷進太陰星核附近，蝕陰力量只會更強。
他只能依靠本體速度強行穿過領域。
幽藍法則卻在持續影響元神。
這頭以速度聞名洪荒的巨鵬，明明每次振翼都能跨過大片星河，動作落在周圍眾人眼中，卻顯得遲鈍而僵硬。
羽翼抬起。
停在半空。
過了許久才向後扇動。
身軀剛剛前沖，控制方向的念頭又陷入停頓。
鯤鵬的速度被自己的元神拖住。
太陰星內部，羲和與常羲同時抬頭。
煉天絕虛陣停止後，護星月華正在自行恢復，十二處受損地脈也在太陰本源滋養下緩慢修補。
羲和臉色蒼白，掌心傷口仍有銀白血液滲出，月精輪懸在身側，寶光黯淡不少。
她顧不上療傷。
星空中的畫面已經完全吸引她的注意。
剛才還覆蓋太陰星的煉天火海，此刻全被凍結。
百萬妖兵化為寒晶雕像。
主持大陣的鯤鵬更在幽藍法則中掙扎，連引以為傲的速度都無法順利施展。
羲和看過太陰星凍結生靈。
星核寒意爆發時，大羅金仙也會被封住肉身。
眼前的災難卻不只是凍結。
妖兵元神與思維同時陷入遲滯。
他們臉上的驚恐停在上一瞬，身體仍有法力，偏偏無法把任何念頭傳進經脈。
鯤鵬修為達到准聖，又及時切斷陣法聯絡，這才保留活動能力。
換成尋常大羅，恐怕連燃燒精血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羲和握住月精輪的五指一點點收緊。
她曾在災淵進入星核前釋放威壓，也想過交易失敗便與對方交手。
如今看來，常羲當時拉住她，確實避免了一場難以控制的衝突。
災淵未曾借太陰星核傷害姐妹二人。
他也沒抽走一縷本源。
這份克制只因雙方交易成立。
若羲和選擇動手，眼下被封在寒晶中的生靈，便可能多出一位太陰星主。
常羲的神情同樣不平靜。
她早已知道災淵強大。
知道與親眼看見，終究不同。
一縷衰朽道紋便讓她看見准聖之路。
一次進入太陰星核，又讓災淵推演出覆蓋百萬妖軍的蝕陰難。
對方在大道上的前進速度，已經超出她能理解的範圍。
常羲視線投向地脈深處。
一道黑衣身影正在沿著銀白通道向上走來。
每踏出一步，太陰禁制便會主動顯露方位。
災淵沒有損傷禁制。
亂空法則只是摺疊距離，讓數百萬里地層縮短到腳下一步。
星核深處傳來的冰冷足音越來越近。
羲和身旁的月精輪輕輕震動。
這一次並非戒備。
它在回應蝕陰難中的太陰道韻。
羲和看著銀白通道，眼中多出一絲複雜。
災淵已經完成交易。
給出法理。
進入星核。
未曾損傷太陰本源。
妖庭打斷悟道後，他又用剛剛推演出的法則凍結百萬大軍，順手替太陰星解開圍困。
這份結果讓太陰星欠下了一份人情。
災淵或許不會在意。
羲和卻不能當作未曾發生。
「他出來之後，我會向他道謝。」
羲和聲音依舊清冷。
常羲轉頭看了姐姐一眼。
災淵多半不會接受這種謝意。
他只會覺得，妖庭影響了自身悟道，所以出手清理阻礙。
太陰星是否因此脫困，從來不在他的考慮之中。
常羲沒有說破。
姐姐願意收起最初敵意，已經是好事。
銀白通道忽然震動。
一道黑衣身影從光柱中邁出。
災淵回到月桂之下。
衣袍上看不到冰霜，周身氣息比進入星核前更加沉靜，漆黑雙眸深處，多出一道若隱若現的幽藍紋路。
九幽獓立刻起身。
龐大頭顱湊到主人身前，鼻端嗅動，似乎在判斷災淵是否受傷。
災淵抬手拍過它的鱗甲。
「無事。」
九幽獓這才安靜下來。
羲和向前一步。
「太陰星承你一份情。」
災淵看了她一眼。
「不必。」
「他們擾我悟道，便該死。」
語氣依舊沒有波瀾。
羲和後面準備好的話全部停住。
果然與常羲猜測一樣。
災淵出手只為自己。
既未替太陰星解圍，也不想藉此拉近雙方關係。
羲和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這份冷漠讓人難以親近。
也讓交易變得簡單。
只要不擋他的道，災淵便不會無緣無故出手。
擋了，便要承擔結果。
災淵抬頭望向太陰星外。
透過已經恢復的護星月華，可以看見懸在星空中的百萬冰雕，也能看見正在遲緩逃亡的鯤鵬。
蝕陰難剛剛圓滿。
鯤鵬恰好可以用來驗證它對準聖的真正影響。
災淵一步踏出。
身形穿過護星月華，來到太陰星外。
九幽獓緊隨其後，伏在主人腳下，血紅巨瞳盯住遠處鯤鵬，口中發出興奮低吼。
百萬妖軍依舊保持靜止。
災淵走過凝固火海。
一塊火焰死冰擋在前方。
他目光落下。
死冰中的火行道紋徹底失去活性，灰白冰體從內部散開，化作細微塵埃。
一眼所過，前方大片死冰接連消散。
災淵來到軍陣中央。
他抬起右手，食指向前伸出。
幽藍蝕陰符文從指尖浮現。
沒有驚天轟鳴。
一圈法則波紋安靜盪開。
百萬妖軍體表寒晶變得更加厚重。
那些尚能維持少許意識的妖將，也在這一刻徹底失去念頭變化。
法力停在經脈。
元神定在識海。
臉上的恐懼，再也無法發生半分改變。
鯤鵬位于波紋邊緣。
龐大巨鵬身軀猛然一僵。
剛剛抬起的左翼停在頭頂，右翼則保持向後扇動姿態，兩側力量失去平衡，整個身體斜著撞向虛空。
鯤鵬元神發出怒吼。
吼聲無法傳入現實。
他拼命燃燒精血，金色與黑色交織的妖光從血肉中升起，勉強讓凍結思維恢復一線。
這線清明只夠他看向災淵。
黑衣身影站在百萬冰雕中央，右手尚未收回，目光平靜得讓鯤鵬心底發寒。
雙方隔著大片戰船相望。
鯤鵬想要開口求饒。
念頭形成之後，嘴唇卻遲遲無法張開。
災淵也沒有聽他解釋的興趣。
此前已經給過警告。
再擋一次。
鯤鵬選擇聽從帝俊軍令，催動煉天絕虛陣，試圖打斷他的悟道。
既然出手，便是敵人。
敵人失去反抗能力之後，最該做的便是補刀。
災淵不會因鯤鵬修為高、身份重，便留著對方日後再次報復。
他向前一指。
蝕陰法則繼續收緊。
鯤鵬體內剛剛燃起的精血之火迅速失去活性，龐大妖軀從雙翼開始結晶，灰白寒意沿著羽毛向軀幹蔓延。
先凍肉身。
再鎖元神。
等寒晶覆蓋妖師本源，九幽絕劫鐮便能直接斬斷真靈。
鯤鵬感受到死亡逼近，眼中怨毒終於變成恐懼。
他想呼喚帝俊。
那道求救神念剛剛接觸妖庭氣運，便在蝕陰領域中陷入停頓。
災淵手掌翻轉。
九幽絕劫鐮從丹田飛出，落入右手。
漆黑鐮刃緩緩抬起。
四十五道先天禁制逐一亮起。
死寂鋒芒對準鯤鵬眉心。
鯤鵬元神瘋狂掙扎。
妖師宮在識海中不斷撞擊蝕陰封鎖，卻因主人念頭遲緩，無法發揮完整威能。
災淵沒有拖延。
鐮刃即將落下。
四周百萬冰雕也在天災厄運鼎的感應下發出細微震動。
殺掉鯤鵬之後，這些參與煉陣的妖兵同樣不會留下。
百萬真靈若能煉入天災厄運鼎，足以增加器靈底蘊。
就在九幽絕劫鐮斬向鯤鵬時，太古星空忽然傳來一陣熾熱波動。
幽藍蝕陰領域外，一條金色裂縫被強行撕開。
太陽真火從裂縫中湧出。
凝固在邊緣處的灰白死冰受到准聖法力衝擊，表面迅速裂開，隨後在金色光輝中融化成水霧。
一輪龐大金日從空間另一端升起。
河圖洛書懸在日輪中央。
黑白道紋交織成橋，抵住亂空法則，讓一條通往戰場的道路短暫穩定。
災淵手中鐮刃停在鯤鵬眉心上方。
他抬起眼帘。
金色日輪中，一道身著妖皇帝袍的身影緩緩踏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