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絕劫鐮抬起時，時間長河的浪聲忽然低了下去。
漆黑刃口貼著灰金河面前行，所過之處，細小浪花紛紛失去光澤，尚未落回河中，便化成一縷縷暗淡水痕。
接引坐在十二品功德金蓮中央，右手壓住那片捲曲蓮瓣。
蓮瓣內的先天禁制仍在運轉，受損處卻遲遲無法平復，災淵留下的衰朽道韻正沿著接縫向內滲透。
金蓮能擋住鐮鋒。
他與准提未必還能撐住下一輪衝擊。
「准提，退到蓮心。」
准提剛扶起接引，聽見這句話，臉色頓時一變。
「師兄想獨自接他一鐮？」
「蓮台由我掌控，我知道哪裡還能承力。」
接引聲音低沉。
准提看著師兄唇邊的血跡，沒有再爭。
眼下爭執，只會讓災淵找到更大破綻。
他退到蓮心位置，七寶妙樹橫在身前，寶樹上的七色光輝與功德金蓮緩緩相連，準備替接引補住受損蓮瓣。
災淵沒有催促。
他站在金蓮前方，左側天災厄運鼎懸而不動，右手握著九幽絕劫鐮，目光先落在金蓮受損處，隨後掃向兩人身後。
白色接引道光仍在造化玉碟殘片下方遊走。
每當那道光接近蓮台，時間長河便會被白霧壓平一段，形成一條短暫通路。
鴻鈞善屍尚未放棄把他們帶走。
接引與准提也在等那條路。
災淵若只顧著砍蓮台，便等於替兩人爭取時間。
他右手一轉。
九幽絕劫鐮沒有落向金蓮，而是先斬在蓮台後方的河面上。
亂空法則順著鐮痕鋪開，把金蓮與白色道光之間的方位重新錯開。
原本只隔數百里的距離，一下被拉到兩段不同歲月之中。
造化玉碟投下的白光落在空處。
河水被照出一片平靜區域，接引與准提卻站在另一邊。
准提心頭一沉，立刻揮動七寶妙樹。
七色寶光向白光掃去，想沿著自己留下的法力痕跡找回正確方位。
災淵眉心時間長河護身印輕輕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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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腳下幾處舊日足跡隨之顯現，灰金浪濤從足跡之間抬起，橫在寶光前方。
七色光輝穿過一重浪。
又遇第二重。
待准提把浪濤刷開，白色通路已經重新沒入迷霧。
「他不只在攻金蓮。」
接引看見這一幕，迅速催動蓮台後退。
「他在等我們把法力耗光。」
災淵未作回應。
接引判斷得很準。
時間長河不是西方二人的道場。
他們每擋一擊，都要額外耗費法力抵禦歲月沖刷。
災淵雖也承受長河排斥，先前逆流時留下的足跡卻能替他分擔一部分壓力。
拖得越久，優勢便越明顯。
接引想走。
災淵偏偏不給路。
金蓮向後剛退萬里，災淵已沿灰金足跡跨到蓮台側方。
九幽絕劫鐮橫掃而出。
接引雙手按住蓮台，十二片蓮瓣層層合攏，功德金光在邊緣匯成一道厚重屏障。
鐮刃落下。
鐺！
金蓮被推得橫移數千里。
通體仍舊完整，先前捲曲的蓮瓣卻又向內折了一寸，金色紋路接連閃爍，發出令人牙酸的細響。
接引悶哼。
准提七寶妙樹立刻落在那片蓮瓣上，七色光輝順著裂隙深入，把衰朽與歸墟殘力一層層逼出。
兩人聯手，終於讓蓮瓣止住內卷。
災淵已經收鐮。
他看得出，功德金蓮的本源穩固，短時間內很難徹底毀掉。
接引是准聖，准提也在一旁協助，若執意與蓮台比拼硬度，只會給造化玉碟接引他們的機會。
災淵抬手按住天災厄運鼎。
玄黑大鼎移到金蓮上方，鼎口緩緩朝下。
接引神情微變。
鐮是從外面斬。
鼎卻能直接改變周圍環境。
果然，三足剛落穩，絕靈道紋便從鼎口垂下。
金蓮四周的靈機迅速變淡，接引與蓮台之間的聯絡沒有斷，蓮瓣修復所需的外來力量卻少了大半。
亂空緊隨其後。
原本守在蓮台前方的七寶妙樹，因方位錯移，寶光落向旁邊一片空蕩河面。
准提急忙調整。
災淵就在這時向前踏出一步。
右拳轟在金蓮外層。
砰！
蓮台猛然下沉。
灰金河水被壓出一圈巨浪，蓮心中的接引雙肩劇震，功德金光向內塌陷，又被他以法力強行頂回。
准提轉身刷來七色寶光。
災淵側身避過，右掌順勢拍在另一處蓮瓣接縫。
瘟厄沿著接引灌入其中的法力向內鑽去。
光陰讓那份法力的損耗加快。
蓮瓣沒有破。
接引臉色卻又白了一分。
他趕緊把受到侵蝕的法力撤回，以新法力重新補入。
災淵等的便是這番交替。
九幽絕劫鐮再次落下。
刃口沒有對著蓮台中心，只斬向那片來不及補足的外層蓮瓣。
嗤！
金色蓮瓣邊緣被削下一小片寶光。
脫落的只是法力與部分外顯道紋，蓮瓣本體仍在，表面卻顯出一道清晰淺痕。
准提看著那道痕跡，喉頭一陣發緊。
「師兄，退到玉碟白光里！」
「退路還沒接上。」
接引雙目緊閉，聲音卻保持沉穩。
「你護住蓮心。」
他忽然咬破舌尖。
一滴精血落入功德金蓮。
十二片蓮瓣同時亮起，受損處金光重新厚重，蓮台從鼎口垂下的灰暗領域中硬生生掙出半截。
准提緊跟著揮動七寶妙樹。
七色寶光不再對著災淵，而是全部鋪向蓮台後方，替接引掃開奔涌歲月，護住撤退路線。
這一套動作十分利落。
師兄弟眼下只想離開長河。
災淵看見金蓮向白光靠近，沒有追著蓮台走。
他抬起手，天災厄運鼎猛然向後一轉，鼎口正對造化玉碟殘片投下的接引白光。
紫金雷痕從鼎身暗紋深處浮現。
那是惡屍本源被煉入寶鼎後留下的天道氣息。
災淵借這一縷同源道韻，把自身的災厄法力藏進白光邊緣。
玉碟殘片微微一顫。
白光沒有消失。
其中卻多出一道灰暗細紋。
接引尚在催動蓮台，看不清通道深處變化。
准提的七寶妙樹剛剛刷到白光前方，寶樹上的金色功德紋路便一陣暗淡。
「停！」
接引猛然睜眼。
蓮台在白光前方數里處硬生生止住。
准提驚疑不定。
「師兄？」
「白光里有災氣。」
接引臉色難看。
造化玉碟的接引本該是他們唯一退路。
如今災淵連這條路也動了手腳。
准提伸手試探。
一縷七色寶光剛碰到白光邊緣，灰暗細紋便沿著寶光向七寶妙樹爬來。
他立刻斬斷那縷外放法力。
「他想借老師的接引，反過來污染我的寶樹！」
准提眼中怒意翻湧，卻不敢再把七寶妙樹伸進通道。
災淵沒有看他。
白光中的災氣只能維持很短時間。
造化玉碟本體持續施力，終會把那縷灰紋磨去。
他要的只是拖住西方二人，讓他們在退與守之間不斷消耗。
天災厄運鼎從白光前移開。
鼎口中，三災與上三難的道紋先後亮起，沿金蓮外側圍成一圈。
接引臉色更加沉重。
他知道災淵下一輪攻勢不會再沿用剛才的落點。
那尊后天至寶內部已經形成完整災厄天地，每一次放出法則，都可能切換不同路徑。
接引把剩餘法力全部送入蓮心。
准提站到他身旁，七寶妙樹握得更緊。
災淵抬起九幽絕劫鐮。
他向前走出一步。
周圍時間浪濤跟著抬高，接引與准提的呼吸都受到歲月之力拉扯，功德金蓮需要消耗更多力量才能維持穩定。
鐮刃再次斬來。
准提沒有等接引獨自應對。
七寶妙樹迎著鐮光刷下，七色寶光與歸墟鋒芒相碰，前排光輝迅速被削去，後方功德之力又緊跟著補上。
雙方短暫僵持。
災淵右手施壓，九幽絕劫鐮不斷向前。
准提的手臂向後彎曲，掌中七寶妙樹發出密集震響。
「你還能撐多久？」
災淵聲音很輕。
准提咬緊牙關。
他能感覺到，這柄凶鐮尚未動用全部力量。
災淵也在等他分出更多法力。
准提剛想收回寶樹，天災厄運鼎已經從上方落下。
鐺！
鼎足重重撞在金蓮外層。
接引身體一晃。
法力在抵擋鼎威與維持蓮瓣之間被迫分開，准提手中的七寶妙樹也因此失去金蓮支撐。
九幽絕劫鐮瞬間向前。
一道細長黑痕掠過准提肩頭。
衣袍破裂。
血肉隨之翻開。
准提急退。
落入傷口的衰朽氣息迅速向四周蔓延，光陰又把侵蝕過程推快一截。
「准提！」
接引張開一片蓮瓣，護住師弟退回蓮心。
准提臉色蒼白，握住七寶妙樹的手還在顫抖。
傷不算致命。
若無法把其中災厄逼出，肉身與道果遲早會受到牽連。
接引一隻手按在准提肩上。
功德金光緩緩進入傷口，與衰朽、光陰彼此消磨。
他必須分心療傷。
金蓮承受的壓力也跟著上漲。
災淵卻沒有趁機直接斬向准提眉心。
一擊能夠重創，未必能斬殺。
善屍始終在上方控制玉碟。
接引手中的功德金蓮也未真正失去防禦。
他需要把兩人逼到無法互相照應，才有機會直接取命。
災淵抬手，天災厄運鼎緩慢轉動。
鼎口放出的災霧不再直壓蓮台，反而沿著河面流向兩側，切開接引與准提可能借用的歲月通路。
十二品功德金蓮被迫停住。
再往任何方向走，都會先撞進一處災厄領域。
准提肩傷剛被金光壓住，抬眼看見這一幕，臉色更加難看。
「師兄，他要困死我們。」
接引沒有否認。
「等玉碟再次落光。」
這已經是他們眼下唯一穩妥的辦法。
接引不想與災淵比拼法力。
准提的傷勢也不允許繼續拖延。
他抬手按住金蓮中心，剩餘功德之力全部湧入蓮台，十二片蓮瓣緩緩合攏，金光不再向外擴散，只護住最內層的一小片空間。
陣勢縮小之後，防禦比剛才更穩。
災淵手中的九幽絕劫鐮暫時無法斬入。
他也不急。
金蓮每維持一息，都在消耗接引法力。
災淵腳下的時光足跡仍在，能替他分擔大部分長河沖刷。
雙方勝負，正在一點點偏向他。
善屍也察覺到了。
上方造化玉碟殘片忽然停止遊走，白光猛地向下壓來，想要憑藉天道力量直接蓋住金蓮，把接引與准提強行拖出災厄領域。
洪荒天機原本被玉碟遮住。
此刻善屍為了救人，加大了對長河的干預。
災淵看見白光變化，抬手把天災厄運鼎迎向高處。
寶鼎沒有與玉碟正面相撞。
絕靈、亂空與光陰只沿著白光周圍展開，試圖讓接引所在的歲月位置再偏移一次。
善屍早有準備。
造化玉碟表面亮起數道先天紋路，穩住接引所在節點。
兩股力量在時間長河上方僵持。
一道細小裂痕，從白色迷霧深處緩緩浮現。
災淵眉頭輕動。
那道裂痕並非他主動斬出。
是善屍持續壓住長河，又不斷修補歲月座標，終於讓蒙蔽天機的陣勢承受不住。
接引與准提也看見了裂痕。
兩人臉上沒有喜色。
迷霧一旦散去，洪荒現世的無數大能都會看到他們逆流追殺災淵過去道痕。
善屍許下的承諾，便再也無法替他們遮掩。
准提咬牙看向白光。
「老師還要繼續嗎？」
無人回應。
玉碟接引仍在加強。
裂痕隨之迅速擴大。
嘩！
白色迷霧從中央散開。
灰金長河的投影跨過三十三天，映入洪荒現世，整片天穹彷佛同時流起了歲月河水。
洪荒各處，大羅以上的大能接連抬頭。
崑崙山中，通天走出上清宮，看見金蓮與黑衣身影僵持在歲月浪濤之間，握劍手指猛然收緊。
「西方那兩位怎麼會在那裡？」
元始道人也來到宮前，目光掃過造化玉碟留下的白色道紋，臉色迅速沉下。
「他們在追過去的災淵。」
太清抬眼看了一眼上游那道尚未踏入混元的大羅道痕，又看向手持九幽絕劫鐮的現世災淵，已經明白這場交鋒的來龍去脈。
「他們想斷他證道的根。」
血海深處，冥河看見接引金蓮被天災厄運鼎壓住，嘴角剛浮出一絲幸災樂禍，便見災淵轉向玉碟白光，連忙把那點笑意收回。
西方二位惹誰不好。
偏要進時間長河找災淵的過去。
太陽星上，帝俊看著投影，額頭筋脈緩緩繃起。
他先前只盼災淵能遭人牽制，如今看見西方二人動的是過去道痕，連他也覺得這一局下手太深。
真殺成，災淵道果將崩。
殺不成，西方與天煞孤星便再無緩和餘地。
太陰星上，常羲站在月桂之下，太陰月華自行繞住雙臂。
她一眼看見准提肩頭的傷，也看見接引金蓮上那片始終無法復原的淺痕，原本緊繃的指尖這才稍稍鬆開。
災淵追上他們了。
接引與准提顯然也沒能從他手中全身而退。
羲和站在妹妹身側，目光停在上方玉碟白光。
「善屍仍在接引他們。」
「災淵想留下人，恐怕沒那麼容易。」
常羲點頭，沒有移開視線。
她沒有求災淵放過二人。
從過去下手，便是要毀掉他一路走來的道。
他會怎樣回應，常羲心中清楚。
時間長河中，接引與准提同樣感受到洪荒眾生的目光。
准提臉上最後一絲鎮定徹底散去。
「天機遮掩破了。」
接引看向遠處上游，那段大羅道痕仍安靜盤坐，彷佛與眼前殺局毫不相干。
他們的目的已經暴露。
此刻再說求和，災淵會信嗎？
接引沒有開口。
他雙掌合攏，把十二品功德金蓮最後一份護體金光盡數調起。
蓮台在河面上緩緩升起。
准提站在蓮心，七寶妙樹橫在胸前。
兩人都已經明白，造化玉碟白光再次壓下時，便是他們唯一能夠脫身的時機。
災淵也看到了那道逐漸落下的接引。
他握住九幽絕劫鐮，腳下灰金浪濤沿歲月足跡向前鋪開，把蓮台前方的空間一寸寸壓短。
天災厄運鼎從高處落回身側。
十二道災難紋路在鼎腹內部緩慢轉動。
金蓮與寶鼎之間，只剩一道越來越薄的功德光幕。
准提握住七寶妙樹，額角冷汗滴入蓮心。
接引撐著已經受傷的道體，低聲開口。
「準備走。」
災淵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鐮刃。
接引與准提頭頂，造化玉碟的紫金光輝突然轉向，像有另一道意志，正沿著碎開的天機投影俯視整條時間長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