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紅門戶橫在渭水上空，邊緣災紋緩慢流動，將附近空間一層層摺疊。
災淵從門戶中走出，黑衣垂落，長發貼在肩後，眉心暗紅豎痕尚未開啟，周身也看不到浩蕩威壓。
可當他真正踏入這片天地時，正在匯聚的先天人劫母氣猛然震動。
灰暗氣流停止下沉。
那些尚未與人族氣運完全結合的未來劫影，也在這一刻同時轉向災淵。
彷佛萬千災難遇見了真正源頭。
渭水兩岸，新生人族依舊跪在地上，他們尚未學會完整語言，也感受不到暗處正在發生的因果爭奪，只能從血脈本能中察覺一股沉重氣息。
一些幼小人族身體輕輕發抖。
更多人向女媧所在位置靠攏，清澈眼中帶著茫然與依賴。
女媧反應很快。
她右手抬起，山河社稷圖從袖中飛出，古圖迎風展開，內里山川河嶽、草木生靈一一顯化。
一片柔和造化之光垂落。
新生人族被光輝托起，陸續收入圖中世界。
女媧沒有立刻攻擊災淵。
她先護住了自己創造的族群。
人族剛剛誕生，身體脆弱，哪怕災淵與伏羲交鋒時泄出一縷法力餘波，也足以讓大片新生者失去性命。
山河社稷圖合攏。
女媧將古圖托在掌心，另一隻手則輕輕握住紅繡球，周身造化道韻逐步升起。
鴻蒙紫氣在她元神深處不斷震動。
天穹上的造化功德也越聚越厚。
她離聖境只差功德真正落下。
即便尚未突破，此刻的女媧已經站在准聖之中的高處，再加山河社稷圖與紅繡球兩件靈寶，絕非任人拿捏之輩。
伏羲向前一步。
腳下八卦圖全面展開。
乾坤震巽、坎離艮兌八道卦象環繞兄妹二人，原本散亂的天機被他強行梳理，化作一座封鎖因果的卦陣。
「災淵。」
伏羲看著從門戶中走出的黑衣男子，語氣沉穩，眼底卻帶著深深戒備。
「人族剛剛誕生，與你並無因果。」
「你來這裡，想取什麼？」
災淵沒有看山河社稷圖，也未把目光放在天穹功德之上。
他的視線始終停在人劫母氣中。
「取劫。」
伏羲眉頭皺起。
「何為取劫？」
災淵抬起右手。
暗紅業瘴敕印從時間長河中顯化，沿著未來人族因果緩慢落下。
「那團母氣。」
「我要一部分。」
女媧順著災淵目光看去。
她能夠感受到人族氣運。
也能看見那團正在向族運下沉的灰暗陰影，卻無法像九幽災厄神瞳那樣，看清其中每一場未來災難。
「那是人族之物？」
女媧的聲音依舊平靜。
紅繡球上的先天道紋卻已亮起。
災淵看了她一眼。
「它因人族而生。」
「也會壓在人族身上。」
「你若讓它全部落下，這個新生族群活不過最初幾場災難。」
伏羲眼神一變。
腳下八卦圖立即加快運轉。
他沒有因為災淵一句話便放鬆防備，也沒有直接否定這個判斷。
卦象沿著人族氣運向未來延伸。
剛剛觸及那團灰暗母氣，先前見過的模糊景象便再次出現。
妖獸襲擊。
洪水漫過聚居之地。
火焰吞沒山林。
更多畫面隱藏在劫氣深處，伏羲看不清細節，只能看見人族淡白氣運在一次次衝擊中變得十分微弱。
其中幾次，氣運幾乎徹底斷絕。
伏羲迅速收回神念。
鼻端滲出一縷鮮血。
「這份劫數太重。」
他抬手擦過血跡，目光落向妹妹。
「人族眼下承受不起。」
女媧掌中紅繡球沒有收起。
「即便如此，也不代表這份人劫可以交給你。」
災淵面色未變。
「我沒有在徵求你的同意。」
伏羲身前八卦圖猛然一震。
八道卦象迅速合攏，把先天人劫母氣包在中央。
災淵已經向前邁出一步。
沒有天崩地裂的聲勢。
也無覆蓋渭水的法力洪流。
只是一步。
原本位於八卦圖核心的人劫母氣，竟與伏羲卦陣錯開了位置。
亂空難已經發動。
人劫母氣沒有移動。
移動的是八卦圖與母氣之間的空間聯絡。
伏羲結印的雙手停在半空。
八卦圖仍在按照他的意念運轉，封鎖的卻只是一片空蕩虛空。
「空間被改了？」
伏羲立刻變換卦象。
干位向前。
坤位下沉。
坎離兩卦從左右合攏，重新推演人劫母氣所在方位。
災淵眉心九幽災厄神瞳緩緩睜開。
暗紅瞳光掃過卦圖。
所有卦象之間的聯絡，全部顯露在他眼前。
哪一處負責推演。
哪一處負責封鎖。
又是哪一處承擔伏羲法力。
看得一清二楚。
災淵屈指輕彈。
一縷風災落在坎卦與離卦交匯處。
青灰贔風沒有撕毀八卦圖，只讓兩道卦象產生了一瞬偏移。
伏羲剛剛鎖定的位置，再次化為空處。
他臉色變得凝重。
「災淵，你若想強奪，先過我這一關！」
伏羲雙手猛然合攏。
八卦圖從平面升起，化作一座籠罩渭水的先天卦陣。
卦象之間，山河、雷火、澤風等天地之力依次顯化，沿不同方向壓向災淵。
伏羲並未動用死手。
他只想把災淵暫時困住。
等女媧功德落下，踏入聖境，這場爭奪自然能夠出現結果。
災淵一眼看穿他的打算。
伏羲想拖。
災淵不準備給他時間。
天災厄運鼎從掌心升起。
這件後天至寶剛剛晉升，鼎身看不到繁複圖騰，只有十二道暗紅紋路圍繞鼎腹緩慢轉動。
伏羲只在投影中見過此鼎。
真正面對時，才清楚感受到寶鼎中的壓迫。
鼎內彷佛藏著一方完整災厄天地。
任何法則靠近，都要受到三災九難輪番侵蝕。
災淵沒有用鼎口對準伏羲。
只是讓寶鼎懸在頭頂，三足輕輕一震。
鐺！
一聲鼎鳴傳開。
絕靈道紋沿著渭水上空鋪開。
八卦圖與天地靈氣之間的聯絡迅速減弱。
卦陣仍能運轉。
伏羲卻只能依靠自身法力繼續維持。
亂空隨後侵入陣中。
八道卦象的方位被一層層錯開，乾卦與巽卦相疊，坎卦又與離卦彼此碰撞，原本相生相剋的陣勢，開始出現細小裂痕。
伏羲臉色微白。
他迅速催動法力修補。
剛把一處卦象挪回原位，災淵已經走出八卦圖。
從頭到尾，災淵沒有攻擊伏羲肉身，也未傷到這件法寶。
他只拆開了阻路的陣勢。
伏羲想要繼續追趕，肩頭忽然落下一隻手。
女媧攔住兄長。
「等。」
伏羲轉頭。
女媧的目光始終停在人劫母氣上。
她已經看出，災淵沒有觸碰人族，也沒有把天災厄運鼎朝造化功德移動半分。
他的目標確實只有那團未來劫數。
可那團劫數屬於人族因果。
女媧不可能眼看著災淵全部取走。
她向前走出一步。
紅繡球懸在頭頂，山河社稷圖則護在身後。
「人族需要經歷磨礪。」
「你把人劫全部截走，他們即便活過最初歲月，未來也會因缺少劫數打磨，難以在洪荒立足。」
災淵終於正眼看向女媧。
「我沒打算拿走全部。」
女媧眸光微動。
災淵抬手指向灰暗母氣。
「其中有幾場災難，來得太早。」
「人族沒有修行法，也不懂鍛造、醫治與陣法。」
「這些劫在此刻落下，磨不出強者。」
「只會把族群抹去。」
女媧順著災淵所指位置，將造化神念探入母氣。
未來景象再次浮現。
第一場洪水衝垮人族聚居地。
族群折損大半。
緊接著便是妖獸圍獵。
僥倖活下來的人族尚未來得及繁衍，又遇山火與瘟疫。
新生族運在幾場災難疊加之下，幾乎完全熄滅。
這些未來並非必然。
人劫母氣全部落下，會讓它們發生的機率大幅增加。
女媧眼中多出一絲沉意。
「你想取哪部分？」
災淵抬起右手。
九幽災厄神瞳暗紅光芒凝成數條細線，分別落在母氣內部幾處最沉重陰影上。
「最初的滅族之劫。」
「其餘留給他們。」
女媧沒有立即同意。
「你取走之後，要拿來做什麼？」
「悟道。」
答案沒有遮掩。
災淵更未把自己說成人族恩人。
他取人劫母氣，只因這份力量對災難大道與苦厄災蓮有用。
人族能從中獲益，只是雙方利益在這件事上暫時一致。
女媧看著他的眼睛。
那裡沒有憐憫。
也無欺騙。
只有對自身道路的純粹追求。
這種人很危險。
也很少在交易中說謊。
他根本不需要靠謊言取得這份母氣。
憑災淵當前修為，女媧尚未成聖，伏羲也攔不住他。
災淵願意只取一部分，本身便說明他判斷這種做法更加有利。
女媧心中很快作出決定。
「可以。」
伏羲猛然側頭。
「妹妹！」
女媧抬手。
「兄長，人族眼下確實承受不住。」
「全部留下，反倒可能斷絕族運。」
伏羲皺緊眉頭。
「災淵未必只是取劫。」
災淵沒有解釋。
女媧卻看向頭頂功德雲層。
「造化功德已經成形。」
「他若圖謀功德，不必把時間浪費在一縷人劫上。」
伏羲沉默下來。
事實如此。
災淵自出現後，從未向功德雲層看過第二眼。
他手中的天災厄運鼎，更始終對著人劫母氣。
伏羲緩慢收回八卦圖。
「我會看著。」
災淵不在意。
他抬起右手。
業瘴敕印從時間長河深處顯化，準確落在人劫母氣上方。
灰暗母氣迅速翻湧。
無數未來災難投影在其中閃過。
災淵沒有用蠻力撕扯。
這份母氣與人族氣運已經產生聯絡，強行抽走會讓族運一同受損。
他先以光陰法則把未來劫數分層。
誕生最初的劫。
成長階段的劫。
族群壯大後的戰爭。
王朝興衰與天地災害。
不同時間段的災難被逐一分開。
隨後，亂空切斷前幾場滅族劫數與人族氣運之間的空間聯絡。
業瘴則處理因果。
讓被截下的災難不再鎖定新生人族。
最後由歸墟從兩者連線處輕輕划過，把殘留的因果尾巴抹平。
整個過程十分謹慎。
母氣稍有波動，女媧便會立即出手。
山河社稷圖已經展開。
紅繡球也在頭頂蓄勢。
災淵對此視而不見。
九幽災厄神瞳牢牢鎖定母氣，每剝離一層劫數，都會檢查人族氣運變化。
第一道洪水劫被截下。
人族淡白氣運立刻向上浮動一寸。
第二道妖獸滅族劫脫離，原本黯淡的族運多出一絲光澤。
第三道瘟疫與山火疊加的劫影被災淵取出，人族氣運終於恢復平穩，再無剛剛誕生便熄滅的徵兆。
災淵停手。
人劫母氣還剩大半。
其中依舊有戰爭、饑荒、遷徙、王朝更替與無數災禍。
它們會磨礪人族。
也會帶走無數生命。
人族卻已經擁有從災難中成長的時間。
女媧看著這份變化，眼中戒備減少一些。
災淵沒有多取。
取走的正是人族現階段無法承受的部分。
伏羲重新展開八卦圖。
卦象沿著人族氣運向未來推演。
這一次，原本在最初幾場災難中斷裂的族運，沒有立即消失。
人族仍然會經歷苦難。
氣運卻會在每次劫後重新聚攏，甚至比此前更加堅韌。
伏羲的手指停住。
他抬頭看向災淵。
「你早就算到了？」
災淵平靜回應。
「我看見了。」
九幽災厄神瞳能夠照見未來因果。
這並非伏羲那種從天機中推演可能。
它直接鎖定災厄節點，看見哪裡會讓族運斷絕，哪裡又只是成長所需的磨礪。
伏羲心中生出一份難言震動。
他忽然覺得，災淵此次截劫或許早有布局。
人族尚未誕生，對方已經把敕印留在未來因果中。
難道災淵早就知道人族會成為天地主角？
甚至提前算到女媧造人、自己護道、人劫母氣顯化？
這份思路一旦生出，便在伏羲腦中快速擴散。
災淵過去挑起巫妖量劫。
讓兩族彼此消耗。
如今人族出世，災淵又提前削去滅族劫數。
舊有霸主走向衰敗。
新生族群獲得成長時間。
難道一切都在災淵推演之中？
伏羲看向那道黑衣身影，眼中忌憚越來越深。
災淵並未解釋。
伏羲如何猜測，與他無關。
三團灰暗劫氣已經從母氣中脫離。
每一團內部都藏著無數死亡景象。
天災厄運鼎飛到上方。
鼎口向下一收。
三團劫氣進入災厄天地。
風火雷三災先行拆解外層。
業瘴與光陰把其中屬於人族的因果烙印徹底剝離。
剩下的純粹災難法理，則沉入寶鼎深處。
遠在天煞孤星的苦厄災蓮同時產生感應。
暗紅花苞輕輕震動。
一圈從未出現過的人道災紋沿蓮瓣邊緣緩慢顯化。
人劫母氣蘊含族群苦難。
正好補足苦厄災蓮一直缺少的「眾生共劫」一環。
靈根仍未成熟。
花苞內部的災難結晶卻開始加速凝聚。
災淵收回天災厄運鼎。
此行目標已經完成。
他轉身便走。
女媧在身後開口。
「等等。」
災淵腳步停下，卻未回頭。
「還有何事？」
女媧看了一眼山河社稷圖中的新生人族。
「你截走的災難，確實會讓他們得到喘息。」
「這一份因果，我記下。」
災淵淡淡開口。
「不必。」
女媧眉心微動。
「你不需要人族的感激？」
「我取我所需。」
「他們得他們的生路。」
「互不相欠。」
這番話十分冷淡。
卻讓女媧一時無言。
災淵沒有拯救人族的想法。
更沒準備靠這件事收取人族信仰與氣運。
他只取災難。
結果恰好對人族有利。
女媧看著他的背影，第一次真正理解這個洪荒禁忌的行事方式。
冷酷。
直接。
不求讚譽。
也不承擔旁人道德。
伏羲卻因這份態度，心中腦補得更加深遠。
不取人族感激。
不占人族氣運。
甚至不碰漫天造化功德。
難道災淵已經看不上這些東西？
又或者，他真正謀求的遠比人族氣運更加龐大？
伏羲抬頭看向天穹。
造化功德已經壓到渭水上方。
金色光輝把整片大地照亮。
災淵只要伸手，便能截下一部分。
他卻轉身走入暗紅門戶。
從頭到尾未碰功德一絲一毫。
伏羲心中那份忌憚再次上漲。
女媧卻沒有繼續猜測。
她抬手把山河社稷圖中的人族重新放出。
眾人落在渭水兩岸，族運比先前更加平穩。
那些剛剛誕生的生靈並不知道發生過什麼。
只看見創造他們的聖母重新站在眼前。
所有人族再次跪下。
「聖母。」
聲音已經比最初清晰。
女媧抬手托住所有人。
「起來。」
「從今日起，自立於洪荒。」
造化功德終於落下。
第一縷金光進入女媧體內。
鴻蒙紫氣在元神深處發出清鳴。
造化道果開始跨越准聖與聖人之間的天塹。
伏羲立即退到一旁。
八卦圖鋪開，護住渭水與所有新生人族。
女媧周身氣息飛速上漲。
金色功德化作長河，從天穹灌入她的道果。
洪荒山河同時震動。
無數大能抬頭看向渭水方向。
紫霄宮中，鴻鈞緩緩睜開雙眼。
崑崙山上，三清同時走出宮門。
西方須彌山，接引與准提也停止療傷。
女媧的成聖之機，已經徹底成熟。
太古星空中，暗紅門戶緩慢閉合。
災淵在門戶消失前回頭看了一眼。
女媧已經被無量功德包裹。
聖境氣息正在誕生。
他收回目光。
這份功德屬於女媧。
人族的未來，也屬於人族自身。
災淵要走的，始終只有自己的災難大道。
暗紅門戶徹底消失。
天穹之上，第一道聖人威壓從渭水沖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