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這番話說得大義凜然,卻又透著一股修行之人的赤誠。
「故而,貧道向師尊請辭,下山遊歷。行至這東海邊緣,見此地被遠古毒瘴籠罩,生靈塗炭,心生不忍。」
「便在此落腳,每日誦讀黃庭,以自身微末的法力,試圖化解此地一絲一毫的戾氣。」
說到這裡,陸淵轉頭看向敖明,眼神清澈無比。
「若是貧道此舉,冒犯了龍族的規矩,那貧道這便撤去陣法,離開東海便是。」
敖明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活了無數個元會,見過無數為了法寶靈脈打得頭破血流的修士。
但在死海這種鬼地方,耗費自身法力去淨化毒瘴、只為了體悟大道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更何況,對方是聖人弟子。
人家屈尊降貴來你家門口搞淨化,你還要把人趕走,這傳出去,龍族還怎麼在洪荒立足?
「道長高義,老朽欽佩。」
敖明嘆了口氣,對著陸淵拱手還了一禮。
只是這一個簡單的動作,卻牽動了他體內的舊疾。
「咳咳……」
敖明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他那枯槁的面容瞬間扭曲,一縷縷灰黑色的因果業火,不可遏制地從他的七竅中噴涌而出。
他痛苦地捂住胸口,整個人搖搖欲墜,周圍的海水在這股業火的炙烤下,發出一陣刺耳的嗤嗤聲,瞬間被蒸發出一大片白霧。
「王叔!」
下方的蝦兵蟹將大驚失色,想要上前攙扶,卻被那恐怖的業火逼得無法靠近。
這便是龍漢初劫留給龍族的詛咒。
哪怕你修為再高,這股深植於血脈和元神中的業火,也會隨著時間的推移不斷發作,日夜折磨,直到將你徹底燒成灰燼。
看著痛苦不堪的敖明,陸淵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魚兒,咬鉤了。
陸淵沒有退避,而是向前邁出一步,縮地成寸,直接來到了敖明的身前。
「前輩,你這體內的沉疴,怕是已經積累了數萬年之久了吧。」
陸淵的聲音依然平緩,但卻多了一絲凝重與篤定。
敖明死死咬著牙關,忍受著靈魂被撕裂的痛苦,艱難地抬起頭看向陸淵,眼中滿是苦澀。
「道長既然看出,又何必多問。這是我龍族當年造下的無邊殺孽,是天道的懲罰。」
「哪怕是聖人降臨,也無法替我等抹除這因果業力。老朽……早就習慣了。」
習慣了?
陸淵在心底暗笑。
沒有人能習慣這種每時每刻都在灼燒靈魂的痛苦,他們只是沒有辦法罷了。
天道降下的業力,確實無人能抹除。
因為那是天道的帳本。
你欠了天道的債,誰敢替你抹掉,天道就劈誰。
聖人雖然不死不滅,但也不願意去沾染這種毫無意義的因果。
但陸淵不同。
他不抹除帳本,他只是負責把這些有毒的利息吃掉,然後再吐出乾淨的靈氣還給天道。
天道不僅不會劈他,還會給他發功德。
「天道昭昭,因果迴圈,確實不可違逆。」
陸淵看著敖明,語氣變得有些悲天憫人。
「只是,前輩當年或許為了種族存亡而戰,也是身不由己。」
「如今被這業火日夜煎熬,連一身太乙金仙后期的道行都快要保不住了,實在是令人扼腕嘆息。」
聽到對方一眼看穿自己原本的修為,敖明眼中閃過一絲震驚,但隨即便被更深的痛苦所淹沒。
陸淵沒有再繼續廢話。
鋪墊已經足夠了。
他緩緩抬起右手。
在他的靈台深處,那朵緩緩旋轉的功德金蓮雛形微微一震。
淨世淵蓮中,一滴耗費了陸淵數百年才提純出來只代表著最純粹淨化與生機的先天清靈之水,順著他的經絡,凝聚在了他的指尖。
這滴水珠,沒有散發出任何驚天動地的氣勢,但當它出現的那一刻
周圍方圓十里的死海海水,彷佛受到了某種至高無上的召喚,竟然瞬間平靜了下來,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相見即是有緣。前輩為了鎮守這死海,也是受苦了。」
陸淵微笑著,屈指一彈。
叮。
那滴先天清靈之水,化作一道微弱的白光,直接沒入了敖明的眉心。
「道長,你……」
敖明本能地想要抗拒,這業火排斥一切外來法力,稍有不慎便會引火燒身,連累他人。
但下一刻,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滴水珠進入他眉心的瞬間,並沒有像以往那些療傷仙丹一樣被業火瞬間吞噬焚毀。
相反。
那滴水珠就像是一場久旱逢甘霖的春雨,輕柔、卻又帶著不可阻擋之勢,直接滲入了他的元神最深處。
嗤嗤嗤……
敖明體內的業火,在遇到這股純淨到了極點的淨化之力時,竟然如同遇到了天敵一般,開始了瘋狂的退縮。
那股日夜撕扯他靈魂的灼燒感。
那股讓他數萬年來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的劇痛。
在這一瞬間,如潮水般褪去!
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涼與通透感,瞬間席捲了敖明的四肢百骸。
他甚至能夠感覺到,自己那乾涸枯敗的經脈中,久違的生機正在緩緩復甦。
雖然那股業力的根源還在,這滴水珠只是暫時將其死死地壓制在了本源的最角落。
但對於敖明來說,這種哪怕只是一時的解脫,也無異於重獲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