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便在這推杯換盞與道法轟鳴中,悄然流逝。
洪荒歲月不記年。
仙人論道,往往一坐便是滄海桑田。
這一場大醉,整整持續了三十年。
三十年的光陰,在東海的潮起潮落中,不過是彈指一瞬間。
這三十年中,趙公明演練了他那二十四顆定海神珠的諸天變化,豪氣沖天,引得東海四周靈氣如潮水般涌動。
而雲霄仙子,則在酒意微醺中,指尖凝聚出一捧黃沙,在青石案上緩緩勾勒出一座繁複到了極致的陣法雛形。
「陸師弟,你陣道造詣深厚。你看我這陣法構想如何?」
雲霄仙子眼神迷離中透著一絲大道的清明。
「此陣我名為九曲黃河。內藏先天濁氣,以惑仙丹、閉仙訣為根基。」
「若能大成,一旦入陣,任他大羅神仙,也要削去頂上三花,閉掉胸中五氣,化作凡俗。」
陸淵看著青石案上那流轉的黃沙陣紋,心中暗自凜然。
不愧是日後在封神大劫中,差點讓闡教十二金仙全軍覆沒的絕世凶陣。
這等直接削人道基的狠辣構想,竟然真的被雲霄推演出來了。
這三十年來,陸淵也沒有藏私。
他看著那黃沙陣紋的運轉節點,腦海中浮現出定海殘珠內蘊含的空間法則,以及自己逆轉清濁的陣理。
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在黃沙陣紋的一處關鍵節點上輕輕一點。
「師姐此陣,立意極高,已然觸及了天道奪舍的邊緣。」
陸淵的聲音在這論道的道韻中顯得分外空靈。
「只是,這濁氣傷人,終究是硬碰硬的消磨。師姐若能在陣眼之處,融入一絲空間摺疊與清濁逆轉的虛無之意。」
「不求直接傷敵肉身,只求將其元神困於方寸之間的無盡迴圈之中。」
陸淵指尖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幽藍空間法則,將那黃沙陣紋微微一撥。
「化去其鋒芒,攻其本源。讓入陣者在不知不覺中,自身清氣倒灌化為濁氣。」
「如此一來,這九曲黃河陣,才算是真正做到了兵不血刃,殺人無形。」
雲霄仙子盯著陸淵撥動的那一處節點,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困擾了她數千年的陣法瓶頸,在陸淵這輕描淡寫的一指之下,豁然開朗!
她彷佛看到了一條更為寬廣、更為深不可測的陣道坦途,在自己面前鋪展開來。
「空間摺疊……清濁逆轉……」
雲霄仙子喃喃自語,隨後猛地站起身,對著陸淵深深作了一揖。
「師弟一語驚醒夢中人。雲霄受教了!」
陸淵連忙起身還禮
「師姐言重了,互相印證罷了。」
三十年的光陰,就在這等暢快淋漓的交流中,畫上了句號。
當清晨的第一縷東海陽光,穿透濃厚的雲層,灑在迎仙崖的青石案上時。
石案上那十幾壇仙釀,已經空空如也。
趙公明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塊巨石上,鼾聲如雷,周身散發著純正的太乙金仙道韻
顯然是這三十年的論道讓他受益匪淺,正在夢中消化所得。
三霄仙子也各自盤膝坐在青石旁,閉目調息,穩固著這三十年來的感悟。
陸淵站起身,迎著海風,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上那件已經有些起皺的玄黑色道袍。
心念微動間,上清法力流轉全身,洗去了一身的酒氣與塵埃。
玄色褪去,那件代表著截教真傳弟子身份、流轉著水火陣紋的華貴道袍,再次服帖地穿在了他的身上。
頭髮被一根古樸的青木簪子整齊地挽起。
整個人的氣質,從之前那隨性灑脫的遊方道人,瞬間變為了深不可測、淵渟岳峙的玄門大能。
「三十年了,也該去拜見師尊了。」
陸淵沒有驚動還在入定中的趙公明和三霄。
他腳下升起一朵素淨的白雲,身形緩緩升空,朝著金鰲島正中央那座最宏偉的山峰飛去。
一路上,金鰲島的景象比三十年前剛降臨時,已經變得井然有序了許多。
漫山遍野的靈根仙草被重新栽種,一座座風格各異的洞府鑲嵌在崖壁之間。
截教萬仙在這片新的土地上,煥發出了比在崑崙山時更加旺盛的生機。
越靠近中心主峰,周圍的先天靈氣便越發濃郁,甚至到了呼吸一口都能讓凡人延壽千年的地步。
主峰之巔。
一座比昔日崑崙山更加龐大、更加威嚴的宮殿,靜靜地矗立在雲海之中。
碧游宮。
沒有金光萬道的浮誇,也沒有瑞彩千條的張揚。
整座宮殿通體由某種古老的青色神金打造,散發著一股斬斷萬古、不屈不撓的凌厲劍意。
在這股劍意之下,任何靠近的生靈都會生出一種發自靈魂的敬畏。
陸淵在碧游宮前的白玉廣場邊緣落下雲頭。
他一步步走向那扇緊閉的巨大紫金殿門。
兩旁沒有守衛的童子,整個廣場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那濃郁的大道法則,在虛空中化作一朵朵若隱若現的青色蓮花。
當陸淵走到殿門前十步之遙時。
他停下腳步,整理了一番衣冠,雙手交疊,深深一拜。
「弟子陸淵,遊歷歸宗。特來拜見師尊。」
陸淵的聲音平穩而有力,穿透了那層層陣法禁制,傳入了大殿深處。
轟隆隆……
沒有等待多久。
那兩扇重逾萬鈞的紫金殿門,發出一陣沉悶的轟鳴聲,緩緩向兩側開啟。
一股比外界還要精純百倍的上清道韻,混合著一絲令人心悸的聖人威壓,從大殿內部如潮水般湧出。
「進來吧。」
通天教主那熟悉的聲音,從幽暗的大殿深處悠悠傳來。
陸淵深吸了一口氣,跨進了碧游宮。
大殿深處,混沌之氣氤氳流轉,彷佛演化著天地未開之前的蒼茫景象。
通天教主端坐在九彩雲床之上,膝上橫放著那柄曾經斬斷了崑崙主脈的青萍劍。
萬年未見,這位執掌殺伐的天道聖人,容顏依舊年輕俊朗,但眉宇之間,卻多了一抹難以察覺的深沉與厚重。
那是承載著萬仙氣運、一教興衰的無形重擔。
「弟子陸淵,拜見師尊。」
陸淵走到雲床之下,大袖一揮,雙膝跪地,行了最隆重的三叩九拜之禮。
通天教主沒有立刻叫他起來,深邃如淵的目光透過重重混沌之氣,落在陸淵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