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淵卻沒有立刻答應。
他走到雲層的邊緣,目光穿透了千萬里的距離,死死地盯著中原大地。
在那裡。
有一座名為少華山的高大山峰。
山峰周圍,全是翻滾的致命毒水。
而在那山頂僅存的一塊平地上,密密麻麻地擠著幾萬名衣衫襤褸、餓得皮包骨頭的凡人。
那是人族最後的火種。
在人群的最前方,那個曾經手持青銅大斧、在泥濘中怒吼著絕不低頭的漢子。
鯀。
此時正跪在山崖的邊緣。
他的雙腿因為常年泡在弱水中,皮肉已經徹底潰爛,露出了森森的白骨。
他的頭髮全白了,那把鋒利的青銅大斧,也被弱水腐蝕成了一塊廢鐵,被他扔在了一旁。
這三千年來,人族被困在山頂。
沒有糧食,沒有柴火。只能靠吃草根、啃樹皮,甚至是吃同伴的屍體來苟延殘喘。
凡人的骨氣,在這令人絕望的漫長歲月和飢餓面前,被一點一點地碾碎。
陸淵看著鯀那雙已經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死寂的眼睛。
「師尊,你們先回吧。」
陸淵轉過身,對著通天教主深深地行了一禮。
「弟子還有一點私事,需要去處理一下。」
通天教主看著陸淵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麼。他沒有阻攔,只是拍了拍陸淵的肩膀。
「萬事小心。切記,凡事不可逆天而行太過。」
說罷,四位聖人化作四道流光,消失在了三十三重天的深處。
陸淵站在空蕩蕩的雲端上。
他看著下方那片絕望的土地,喃喃自語。
「三千年的絕望,足以逼瘋任何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鯀,當凡人的力量走到盡頭時,你會怎麼選?」
......
少華山頂。
風聲嗚咽,如同厲鬼的哭嚎。
三千年的光陰,對於三十三天外的聖人來說,不過是守著乾坤鼎打個盹的功夫。
但對於被困在這座孤峰之上的凡人而言,卻是一場沒有盡頭、生不如死的凌遲。
山頂的平地上,密密麻麻地躺著無數具骨瘦如柴的屍體。
沒有哀嚎,也沒有哭泣,因為所有活著的人,都已經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們吃光了這座山上所有的樹皮、草根,甚至連一些稍微鬆軟的觀音土,都被他們挖出來填進了肚子。
再後來,土也沒了,那些活活餓死的人,便成了剩下的人苟延殘喘的口糧。
這是一幅比九幽地獄還要讓人毛骨悚然的慘狀。
在這群宛如行屍走肉的凡人最前方。
鯀跪在懸崖的邊緣。
他的下半身,常年浸泡在懸崖邊飛濺上來的天河弱水之中,皮肉早已經被徹底腐蝕乾淨。
那森森的白骨上,掛著幾縷發黑的筋肉,觸目驚心。
他那一頭黑髮早已變得如雪般慘白,乾枯得像是一把雜草。
他為什麼能活三千年?
連鯀自己都不知道。或許是人族那股不屈的氣運,不甘心看著最後一位首領就這麼死去,硬生生地吊著他的一口氣
又或許,是他心底那股「水不退,死不瞑目」的執念,讓他變成了一個超越了生死界限的怪物。
「崇伯……」
一個沙啞得幾乎聽不出人聲的呼喚,在鯀的身後響起。
鯀艱難地轉過那顆骷髏般的頭顱。
那是力戈的第九十代孫子,一個瘦得只剩下一層皮包骨頭的年輕人。
他手裡捧著半塊不知道從哪裡摳出來的、沾著血跡的泥土,顫巍巍地遞到了鯀的面前。
「崇伯……吃一口吧。您已經五十年沒吃過東西了。」
年輕人的眼中,透著一種深深的麻木和絕望。
鯀看著那塊泥土,又看了一眼年輕人身後那些眼神空洞的族人。
他沒有去接。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乾癟的嘴唇上下開合,發出猶如砂紙摩擦般的沙啞聲音。
「天上的窟窿,補上了。」
鯀伸出那隻只剩下骨架的手,指著頭頂那片雖然陰沉,但卻不再漏水的蒼穹。
「可是地上的水,退不掉。」
鯀的視線,重新落回到了下方那片一望無際、呈現出黃黑色的弱水汪洋上。
這三千年來,他日日夜夜地看著這些毒水。
他絕望地發現,哪怕天漏被補上了,這些已經滲透進大荒地脈的弱水,根本不可能憑空消失。
凡人的力量,在這等天地大劫面前,真的太渺小了。
就算他們再有一萬把青銅斧,也劈不開這腐蝕萬物的弱水;就算他們有再多的人命,也填不滿這深不見底的毒淵。
「難道,我們就只能在這裡等死嗎……」
年輕人順著鯀的手指看去,眼中的最後一絲光亮,也徹底熄滅了。
「等死?」
鯀的眼底,突然爆發出了一團微弱,卻異常刺目的火焰。
這火焰,是他枯竭的靈魂中,最後的一絲瘋狂。
「我們人族,從不等死。」
鯀咬著牙,用那雙已經化為白骨的手臂,死死地撐著地面。
「咔咔咔……」
伴隨著骨骼摩擦的刺耳聲響,這位在懸崖邊跪了三千年的老人,竟然硬生生地、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
他那失去了皮肉支撐的雙腿骨骼,在站直的那一刻,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悲鳴。但他依然站得筆直,就像是一根寧折不彎的標槍。
「首領當年說過,不求天,不拜神。」
鯀那雙猶如枯井般的眼睛,死死地盯著西北方向,那座已經斷裂了三千年、只剩下一半殘骸的太古天柱——不周山。
「天上的神仙,不管我們。」
「那我就去天上,把能救命的東西,親手搶下來!」
鯀轉過身,看著那個早已驚呆的年輕人,語氣中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我聽說過一個遠古的傳說。九天之上,天庭的寶庫里,有一件名為『九天息壤』的神物。」
「那是一捧神土。只要遇到水,它就會無止境地生長,化作連綿不絕的大山。」
鯀拔起了插在泥土裡那把已經生鏽卷刃的青銅大斧。
「我去一趟天庭。把那塊土,給你們帶回來。」
說罷,鯀沒有再去理會族人們的震驚與阻攔。
他拖著那雙森白的骨腿,一步一步地向著山下走去。
山腳下,就是翻滾的弱水。
想要去不周山的遺蹟,就必須穿過這片毒水汪洋。
鯀沒有船,因為任何木頭落入弱水,都會瞬間消融。
他直接走進了弱水之中。
「嗤嗤嗤!」
黃黑色的弱水剛一接觸到鯀的白骨雙腿,便冒出了陣陣刺鼻的白煙。、
那種連靈魂都在被一點點腐蝕的劇痛,足以讓任何一個修仙者瞬間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