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彥昌趴在楊戩腳邊,渾身抖個不停。
哮天犬來到他身後,低頭聞了聞空氣中的腥臊味,臉上頓時露出嫌棄。
「你剛才喊得挺響。」
劉彥昌僵硬地轉過頭。
眼前這人雖然身形高大,臉上還帶著兇相,可站在天神身邊,想來也該是護法神將。
他急忙擠出一抹討好的笑。
「這位神將,草民所言句句屬實,那逆子……」
哮天犬抬腳踩下。
砰!
劉彥昌的胸腹猛地貼上地面,背脊隨之傳出一聲悶響。
慘叫立刻劃破夜空。
「啊!」
他的雙手胡亂扒著青磚,身體卻被哮天犬牢牢壓住,連翻身都做不到。
「你再叫他一句逆子試試。」
哮天犬腳下繼續用力。
劉彥昌疼得五官扭曲,嘴角不斷往外淌血。
「神將饒命,草民說錯了!」
「草民一時糊塗,求您高抬貴腳!」
王氏縮在牆邊,看見劉彥昌被踩在地上,臉色瞬間煞白。
她原以為這些神仙真會拿下楊天玄。
誰能想到,先動手的竟是楊戩身邊那名神將。
王氏抱著劉安想往內室躲,腳下卻被碎瓦絆住,身體一晃,直接跌坐在地。
劉安從她懷中滑下,坐在雪裡放聲哭喊。
王氏看見哮天犬轉頭,胸口一陣發緊,雙眼向上一翻,當場昏倒在殘牆旁。
劉安爬到她身邊,不停推著她的手臂。
「娘,你醒醒。」
沒人理會這個孩子。
劉彥昌仍在哀嚎。
他想不明白。
自己分明是在替天庭揭發妖邪,為何這些神將反倒先對他出手。
「上仙明鑑!」
劉彥昌抬起滿是血污的臉,朝楊戩哭喊。
「草民真是清白人家,祖上也曾讀書,家中世代守禮,草民更是熟讀聖賢文章,從未做過傷天害理之事!」
「那兩個孩子自幼頑劣,草民費盡心血教養,才落得今日這般下場!」
「求上仙查清真相,別被妖法蒙蔽!」
楊戩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三尖兩刃刀在掌中緩緩轉過,刀鋒映出劉彥昌那張扭曲的臉。
「熟讀聖賢文章。」
劉彥昌連忙點頭。
「草民苦讀多年,最重禮義廉恥!」
「禮義廉恥,便是拿髮妻遺物給續弦所生之子換聘禮。」
劉彥昌臉上的表情猛地僵住。
楊戩繼續開口。
「便是讓髮妻留下的骨肉住在柴房,冬日吃發霉饅頭。」
「便是收下十兩銀子,默許惡徒將親子送往礦場。」
每一句落下,劉彥昌的臉色便白上一分。
這些事發生在劉家內院。
眼前神將為何知道得這樣清楚。
劉彥昌忽然想起雲層中的銀白神鷹,想起那個化緣的跛腳老道,又想起近來接連出現的異象。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上仙,您聽我解釋。」
「安兒身體虛弱,我拿銀鎖只是想給他養身,發霉饅頭也是下人疏忽,至於那十兩銀子,我只想嚇一嚇他們。」
「你口中的疏忽真多。」
楊天玄站在不遠處,淡淡開口。
劉彥昌猛然扭頭。
「你閉嘴!」
哮天犬腳下再沉一分。
劉彥昌的喊聲立刻變成慘叫,額頭重重磕回地面。
「他讓誰閉嘴。」
哮天犬俯下身,森白牙齒近在眼前。
「你剛才求上仙替你做主,如今真君親自問話,你又急什麼。」
劉彥昌艱難抬頭。
真君。
這個稱呼讓他心裡猛地一跳。
三界之中,能讓灌江口眾將稱作真君的人,只有一個。
他看向那身銀甲,又看向楊戩手裡的三尖兩刃刀,瞳孔頓時收緊。
「不可能。」
楊戩冷冷俯視他。
「本君的外甥,你也配妄議?」
劉彥昌腦中轟然一響。
他忘了背上的疼,也忘了繼續求饒,只是怔怔看著楊戩。
「你是二郎神。」
話剛出口,嘴唇便止不住哆嗦。
楊嬋從前提過自己的兄長。
那是一位敢持兵刃殺上天庭,劈山救母的戰神。
後來楊嬋被壓華山,劉彥昌心裡既怨恨,又恐懼,從不敢真正去找楊戩討說法。
他只敢在沉香面前一遍遍說,二郎神冷酷無情,是害得一家分離的仇人。
此刻,這位被他罵了多年的司法天神正站在面前。
身後跟著哮天犬與梅山兄弟。
而楊天玄,是楊戩親口承認的外甥。
劉彥昌轉頭看向楊天玄。
少年仍穿著凡間舊衣,胸前掛著楊嬋留下的銀鎖,神色冷淡,眼中再無半分屬於父子的情意。
直到此時,劉彥昌才真正明白自己失去了什麼。
他趕走的並非一個只會劈柴的孩子。
那是楊家血脈,是三聖母之子,也是二郎真君親自護著的外甥。
「我才是楊嬋的丈夫。」
劉彥昌嘴裡喃喃。
「他們是我的兒子,該聽我的話。」
「我是他們的父親,我想怎麼管便怎麼管。」
說到後面,他又笑了起來。
笑聲斷斷續續,臉上的眼淚還未乾,整個人已經陷入混亂。
「你們不能這樣對我。」
「楊嬋嫁給了我,楊家的東西也該歸我。」
哮天犬聽得火氣直衝頭頂。
他抬腳便想再踩。
楊戩手中的三尖兩刃刀輕輕一頓。
「留他性命。」
哮天犬動作停住,心裡雖然不甘,還是收回幾分力道。
「算你走運。」
劉彥昌聽見留命,臉上竟又浮出喜色。
「多謝真君,多謝真君!」
楊天玄邁步走來。
他每往前一步,劉彥昌臉上的喜色便淡去一分。
「你要做什麼。」
楊天玄停在他面前。
「真君只說留命。」
劉彥昌雙手撐地,拼命想往後退,背脊卻被哮天犬壓住。
「我是你爹!」
「這個身份,你今晚已經賣掉。」
楊天玄抬起右手,並起兩指。
至尊骨微微發亮,兩縷金色戰氣沿著手臂匯聚,凝在指尖,鋒芒卻控制在方寸之間。
楊戩看見這份掌控力,眼底掠過一絲讚許。
剛覺醒的力量往往狂暴難馴。
楊天玄卻能將戰氣壓成細線,精準鎖住凡人經脈,這份心性遠勝同齡之人。
沉香趴在地上,看見楊天玄抬手,頓時慌亂起來。
「天玄,住手!」
「舅舅已經說了留他性命,你還想做什麼!」
楊天玄沒有回頭。
「命可以留,欠下的帳得還。」
兩指向前點出。
金色戰氣破空而去,分別沒入劉彥昌雙腿。
噗!
血花從膝後綻開。
劉彥昌先是一怔,緊接著,劇痛沿著經脈直衝腦海。
「我的腿!」
他發出悽厲慘叫,雙腿不受控制地癱軟下去。
金色戰氣順著膝彎往上遊走,將兩條腿中的經脈逐段震斷,卻避開了足以致命的血脈。
從今往後,劉彥昌依舊能活。
科舉入仕,再無可能。
他連獨自走出這座殘院都做不到,更談不上繼續拿兒子換取前程。
哮天犬鬆開腳。
劉彥昌試圖翻身,雙腿卻軟軟拖在身後,徹底失去知覺。
「動不了。」
他兩手捶打腿面,臉上的神情逐漸崩潰。
「我的腿為何動不了!」
「我還要去京城,我還要做官!」
「安兒還等著我教他讀書,我不能殘廢!」
沒人回答。
劉彥昌抬起頭,目光在楊戩與楊天玄之間來回遊移,嘴裡又開始胡亂念叨。
「假的,都是假的。」
「楊嬋不會讓你們這樣對我。」
「她最聽我的話,她會回來救我。」
沉香望著這一幕,眼淚瞬間湧出。
他拖著斷裂的鎖骨往前爬,指甲摳進磚縫,磨出鮮血也不肯停下。
「天玄,你廢了爹的雙腿!」
沉香爬到劉彥昌身邊,伸手抱住他的肩膀。
劉彥昌神智散亂,一把推開沉香。
「滾開!」
「都是你們害我,若你們早點聽話,我怎麼會落到今日!」
沉香被推得撞上地面,眼中的痛苦更重。
即便如此,他仍舊爬回去,想要替劉彥昌檢視雙腿。
楊戩看都未看這對父子。
沉香的選擇,他已經看得明白。
吃了這麼多苦,仍要抓住那點虛假的父子情分不放,旁人說再多也無用。
楊戩轉過身,銀色披風在風中揚起。
他抬手朝楊天玄一揮。
一道清氣自袖中湧出,穿過殘院,穩穩捲住楊天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