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奘站在門檻外,目光掃過店內。
他看那些「客人」的臉,有的在笑,有的在喝酒划拳,嘴巴張張合合。
可每個人的眼神都是空的,而且就在他們旁邊正躺著無數流著血的屍體,陳玄奘不知道他們是看不到還是有意看不到。
瞳孔沒有焦距倒映不出半點光,他們的笑容像被同一把刀刻出來的模子。
女店小二迎上來領著他往裡走。陳玄奘慢慢跟著目光掃過那九根燭台。
燭火還在跳,可陳玄奘看穿了那層溫暖的光。九根鋼釘,寒光凜凜,底座的形狀分明就是釘耙的耙頭。
耙齒上暗紅色的痕跡像是剛沾過什麼不久。
他移開目光看向那排烤豬,金黃酥脆,油亮焦香。但陳玄奘再看一眼,便看到了那層皮下的東西。
扭曲的臉,張大的嘴,死不瞑目的眼。一個接一個,排列整齊,像是被擺上供桌的祭品!
陳玄奘只感覺胃猛地抽緊了一些,但他咬緊了牙關沒有讓自己吐出來,兩人繼續往裡走,繞過大堂,來到深處。
他看到了那對師兄妹的屍體被丟在旁邊,和另外幾具屍身堆疊在一起。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半條腿,有的只剩下胸腔以上的部分,斷面參差不齊,……
陳玄奘終於沒能忍住。
他彎下腰一手捂著嘴,劇烈地乾嘔起來。胃裡的酸水往上涌,整個人弓成一隻煮熟的蝦。
「客官?客官您怎麼了?」
女店小二湊過來,笑容還掛在臉上,聲音關切,語調卻平得沒有起伏:「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嘗嘗咱們店的招牌烤豬,保准您吃了就……」
「夠了。」
陳玄奘直起身抬起頭,目光死死盯著那張僵硬的笑臉。
「你是妖!我是驅魔人。」
「現形吧。」
女店小二的笑容僵在臉上,維持著剛才的弧度,像一層面具被硬生生按在了原地。
「客官說笑了……咱們這是正經生意,做的都是本分買賣。」
「我看到了。」
陳玄奘打斷她,抬手指向牆角的屍堆:「那些死去的人。還有你們,你們根本不是人,是妖法造出來的傀儡!」
女店小二盯著他,嘴角抽動了一下,還想再說什麼。陳玄奘沒有再給她開口的機會。
他直接揮拳打了過去。
這一拳沒什麼章法,甚至有些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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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店小二抬手一擋,卻沒想到陳玄奘的拳頭還是砸在了她的臉上。
「砰。」
拳頭陷了下去。那半張臉像是被砸扁的泥塑,深深凹進去一塊,表面還出現了細密的裂紋,像是風乾後即將碎裂的陶土。
女店小二的眼神變了,那雙空洞的眼睛一點點亮起來,亮出一種非人的凶光。
她的臉開始扭曲變形,五官在皮膚下面蠕動:「好啊!動手是吧!」
「砰!」
陳玄奘又是一拳,這次女人給自己拳頭套上了指虎,可陳玄奘還是不慌又是一拳落下!
女人直接破防尖叫一聲朝陳玄奘撲去,陳玄奘一臉慌張,而這時突然有一人擋在了陳玄奘身前。
「砰!」
一聲悶響。
陳玄奘等了一會兒,沒有想像中的劇痛。他睜開眼,正看見那個女店小二的身體在他面前炸開變成一蓬黃色的沙粒,簌簌地落在地上。
一個熟悉的身影擋在他身前。
長發飛揚,衣袂翻動。手腕上戴著一隻暗金色的鐲子,背影修長而利落。
段小姐收回拳頭,甩了甩手腕,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嫌棄,有無奈,也有一點點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陳玄奘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人掐住,半天沒擠出一個字。
段小姐沒再理他。她轉身,腳下一點,人已經衝進了那群「客人」堆里。
一拳。
一個沙人從中間爆開,化成一地黃沙。
一腳。
另一個沙人攔腰折斷,上半身還沒落地,下半身已經散了。
「砰!砰!砰!」
她出手極快見人就打。那些沙人臉上的笑容還來不及收斂,身體就已經被打成漫天的沙礫,紛紛揚揚地灑落下來。
打到興起,她手腕一抖。
那隻金鐲脫手飛出,一化二,二化四,四化八。無數飛環在空中旋轉飛舞,如金色的流星,精準地擊中每一個還在站著的「人」。
「砰!砰!砰!砰!」
整間店裡下起了一場沙雨。
片刻之後,再沒有一個站著的「客人」。
地上落了厚厚一層黃沙,桌椅翻倒,碗碟碎了一地。方才還熱鬧非凡的大堂,此刻安靜得只能聽見陳玄奘粗重的呼吸聲。
段小姐手腕一收,漫天飛環飛回,重新合為一隻金鐲,輕輕套回她的腕上。
她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掃視一圈,嘴角微微一翹,揚聲道:「你變的這些……都不好玩。你自己出來吧!」
沒有回應。
段小姐皺了皺眉,又喊了一聲:「出來!」
還是沒動靜。
她火了,雙手叉腰,沖著大堂深處扯開嗓子:「給老娘滾出來!」
話音未落,一隻手從她身後悄悄伸了過來。
「啪!」
段小姐頭也不回,反手就是一掌,精準地拍開了那隻手。
她猛地轉身,豬剛鬣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她身後依舊穿著那身月白色長衫,掛著那溫潤如玉的笑。
只是那雙眼睛裡,再沒有半分「溫潤」的影子。那裡面燃燒著一種光,冰冷、暴烈,像野獸盯上了獵物。
段小姐沒有廢話。她一步踏出,拳頭如流星般砸向豬剛鬣的面門。
豬剛鬣側身避過,身形如鬼魅一般飄開,反手一爪抓向段小姐的咽喉。指甲在燭光下閃出寒芒,帶著破空的銳響。
段小姐後仰躲開,緊接著一腳掃出。豬剛鬣騰身而起,在空中翻了一個圈,輕飄飄地落在三步之外。
兩人瞬間戰成一團。
拳來腳往,豬剛鬣的身法詭異至極時而出現在左,時而出現在右,飄忽不定,像一團被風吹著走的影子。
段小姐的拳法則剛猛凌厲,每一拳都帶著呼嘯的破空聲,砸在空氣里都能聽到「嗚嗚」的悶響。
陳玄奘站在一旁看得呆住了。他想說話,想上前,可兩人的動作快得他根本看不清楚。人影交錯之間只有拳腳碰撞的聲音不斷響起……
「砰!」
又是一記對撞,兩人各自退了三步。
豬剛鬣站穩身形,臉上的笑容終於徹底收了他盯著段小姐,眼神變得陰沉而危險。
那九根「燭台」猛地一震,連帶著地面都晃了一下。
燭火同時熄滅,煙縷還沒散盡,九根鋼釘便已從底座上拔出飛到他的手中,組合成一柄巨大的九齒釘耙。
段小姐冷哼一聲。她雙臂一振,腕上金鐲再次飛出。無數飛環在空中散開,如暴雨一般朝豬剛鬣激射而去。
「咻咻咻咻!」
飛環密集地砸在豬剛鬣身上,打得他連連後退。長衫片片碎裂露出下面不屬於人的皮膚。
第一片臉皮被削掉時,還帶著血絲。
第二片落下時,已經能看到粗糙的、發黑的豬毛。
飛環不停。
那張俊美的人皮被一層層打掉,像剝開一副畫得精緻的面具。面具之下,是另一張臉。
寬大的鼻,突出的獠牙,粗糙的皮膚,發紅的眼。
豬剛鬣在飛環的轟擊下,終於顯出了本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