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活了這麼多年,從未這般狼狽過。
他是誰?
天庭老臣。
玉帝近臣。
平日裡下界,哪個山神土地見了他,不得恭恭敬敬喊一聲上仙?
結果今日呢?
讓一個凡人用金光鎖鏈從雲上拽了下來。
臉著地。
鬍子上還沾了土。
丟人。
真丟人。
太白金星撐著地面站起來,第一反應就是整理衣袍。
然後他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
「誤會。」
「都是誤會。」
李玄策挑眉。
「誤會?」
太白金星點頭,強行維持著和藹。
「李錄事,你初入西行,尚且不知量劫玄妙。」
「此番雙叉嶺一事,乃天數流轉。」
「唐長老受一場驚嚇,明白西行之艱難,日後方能堅定求經之心。」
「至於兩位護衛……」
他說到這裡,看了張全和趙虎一眼。
眼神很平靜。
像是在看兩片落葉。
「生死自有命數。」
「他們命中有此一劫,怨不得旁人。」
張全氣得渾身發抖。
趙虎咬牙,眼淚都快下來了。
可那是神仙。
他們哪敢罵?
李玄策敢。
他抱著審劫簿,直接笑出了聲。
「命數?」
「太白金星,你這話真方便。」
「你把妖怪趕過來,是命數。」
「你讓妖怪吃人,也是命數。」
「吃完人你再下凡救場,順手拿功德,還是命數。」
「好傢夥。」
「合著三界眾生都在命數里,就你們神仙在命數外面分帳?」
山洞裡安靜了一瞬。
孫悟空還沒出山。
豬八戒還沒入隊。
小白龍還在鷹愁澗待崗。
但這一刻,唐三藏已經聽得心頭髮顫。
這話粗嗎?
粗。
可也准。
太白金星臉色一僵。
「李錄事,慎言。」
「你乃凡人,怎敢妄議天庭?」
李玄策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是凡人。」
「可我也是大唐錄事。」
「唐王陛下命我記錄西行見聞。」
「今日我看到天庭正神驅妖害民,預備以大唐護衛之死換取功德。」
「這事我記下來,問題不大吧?」
太白金星眼皮一跳。
問題大了!
唐王是誰?
普通凡皇?
看著像。
可如今的大唐,國運鼎盛,人道氣象蒸騰。
李世民又是此番取經名義上的發起者。
唐三藏是他御弟。
通關文牒是他親手蓋印。
若李玄策真把這事寫進西行錄,傳回大唐,唐王震怒之下,取經名義都會蒙上一層污點。
佛門還能壓。
天庭也能勸。
可功德會受影響。
量劫之事,最怕名不正。
太白金星笑容有點掛不住了。
「李錄事,話也不能這麼說。」
「本仙只是奉命行事。」
李玄策眼睛一亮。
「奉誰的命?」
太白金星忽然閉嘴。
壞了。
說快了。
審劫簿嘩啦啦翻動。
【涉案人主動承認奉命行事。】
【請繼續問證。】
李玄策立刻抓住機會。
「太白金星。」
「你奉誰之命,將寅將軍三妖引至雙叉嶺?」
太白金星臉色一沉。
「本仙無可奉告。」
李玄策也不急,拿起量刑玉尺。
這是審劫簿立案期間臨時凝聚出的問證之器,只能用三次。
前面他還沒用。
現在剛好試試。
玉尺一亮。
李玄策聲音平靜。
「第一問。」
「你奉誰之命?」
太白金星嘴唇緊閉,周身仙光震盪,明顯想要抗拒。
可玉尺落下的瞬間,他的嘴巴居然自己張開。
「玉帝陛下默許,佛門觀音尊者知情。」
話一出口。
太白金星臉都綠了。
山洞裡更安靜了。
寅將軍三妖直接縮了縮脖子。
好嘛。
玉帝默許。
觀音知情。
他們這鍋背得真夠大。
唐三藏身體一顫。
觀音菩薩。
那可是點化他西行的菩薩。
她也知情?
李玄策看向唐三藏。
「聖僧,聽見了嗎?」
唐三藏嘴唇動了動。
「也許,也許菩薩另有深意。」
李玄策嘆了一口氣。
好。
嘴還挺硬。
沒關係。
證據會越來越多。
他又看向太白金星。
「第二問。」
「你是否知道,兩名護衛會死?」
玉尺再亮。
太白金星眼中浮現掙扎之色,下一息卻仍舊開口。
「知道。」
張全和趙虎頓時紅了眼。
「第三問。」
李玄策聲音更冷。
「你可曾向天庭或佛門提出過,此舉會害死無辜凡人?」
太白金星額頭冒汗。
這一次,他拼命抵抗。
可玉尺根本不給他機會。
「未曾。」
三個字一出。
洞內火光猛地一晃。
審劫簿上,紅色字跡飛快浮現。
【問證完畢。】
【證人太白金星確認:奉命引妖,知曉凡人將死,未曾阻止。】
【證據鏈補全。】
太白金星臉色徹底難看。
他知道,事情麻煩了。
李玄策看了看審劫簿,又看了看被定住的妖怪。
「寅將軍。」
虎妖一愣。
「你也要問本王?」
李玄策點頭。
「問你一句。」
「太白金星有沒有告訴你,唐三藏不能吃,護衛可以吃?」
寅將軍眼珠子一轉。
它可不傻。
現在這局面,明顯有人要查帳。
它繼續扛著,怕是死路一條。
還不如把神仙拖下水。
「說了!」
寅將軍扯著嗓子喊道:
「他親口說的!」
「那老頭說和尚不能吃,會壞大事。」
「但隨行凡人隨便處置。」
「本王當時還問,吃了凡人會不會惹來麻煩。」
「他說,凡人壽數自有定數。」
太白金星猛地看向寅將軍。
「孽畜,你敢污衊本仙?」
寅將軍也急了。
「污衊你奶奶個腿!」
「大夥都聽見了!」
「老熊,老牛,你們說,是不是他說的?」
熊山君和特處士瘋狂點頭。
「是他說的。」
「沒錯,就是他說的。」
「他還說事成之後,讓我等散去,過幾年再尋個地方修行。」
太白金星眼前一黑。
這幾個妖怪,賣他賣得也太快了。
李玄策滿意地點點頭。
「好。」
「證妖口供也有了。」
「受害者也在。」
「幕後仙神也在。」
「現場因果畫面也留了。」
他說到這裡,轉身看向唐三藏。
「聖僧。」
「你覺得這一難,還能算佛門慈悲嗎?」
唐三藏臉色蒼白,雙手合十,卻半天念不出佛號。
太白金星急了。
「唐長老,你莫要被這凡人蠱惑!」
「西遊乃大功德,大慈悲!」
「今日小小犧牲,乃為了日後大乘佛法東傳,救度更多眾生!」
李玄策猛地回頭。
「小小犧牲?」
他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
「張全。」
「趙虎。」
兩個護衛立刻抬頭。
「在!」
李玄策指著太白金星。
「告訴這位老神仙。」
「你們叫什麼,家中還有什麼人。」
張全咬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小人張全,長安人士,家中有老母,妻子,還有一女。」
「小人臨行前,女兒剛學會喊爹。」
趙虎聲音哽咽。
「小人趙虎,家中父親早亡,母親病重,妻子剛懷第二胎。」
「這趟護送聖僧出關,小人想著能多領點賞錢,回去給母親抓藥。」
說完,兩人同時看向太白金星。
「上仙。」
「我等這條命,在您眼裡就這麼輕嗎?」
太白金星沉默。
他當然覺得輕。
凡人壽短。
一茬又一茬。
可這話現在不能說。
李玄策卻替他說了。
「他不在乎。」
「因為你們死了,他拿功德。」
「你們活著,他沒戲演。」
太白金星怒道:
「李玄策!」
「你放肆!」
李玄策翻開審劫簿。
「我今日就放肆一回。」
「倒要看看,是你天庭正神的面子大,還是這些無辜凡人的命大。」
審劫簿金光沖天。
雙叉嶺上空,風雲翻滾。
遠在靈山的大雷音寺,正在講經的如來忽然頓住。
眾佛抬頭。
功德池中,一朵剛剛凝聚的金蓮劇烈顫抖。
下一息。
金蓮裂開了一道縫。
觀音菩薩眉頭緊鎖。
「第一難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