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叉嶺的風停了。
妖洞裡的血腥味依舊很重。
但比起剛才,已經少了那股令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
張全和趙虎把山洞裡的兵器搜了一遍。
兩人腿還有點軟。
可經過剛才那一遭,他們膽子大了不少。
至少現在再看到那些小妖屍骨,也能咬著牙搬開。
唐三藏站在洞口,望著山外的天色。
日光從雲層縫隙落下,照在他的袈裟上。
這本該是佛光普照般的畫面。
可他心裡一點安寧都感受不到。
雙叉嶺第一難。
在他過往理解里,劫難是磨礪。
妖怪是阻礙。
神佛是庇佑。
可今日親眼所見,一切都變了味。
妖怪是真要吃人。
凡人是真會死。
神仙也真在分功德。
唐三藏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剛才張全和趙虎求救時,他做了什麼?
他念佛。
他讓李玄策莫要激怒妖王。
他甚至覺得,這或許是命中劫數。
一念及此,唐三藏臉色更白。
李玄策從山洞裡走出來時,正好看到他這副模樣。
「聖僧在想什麼?」
唐三藏雙手合十,輕聲說道:
「貧僧在想,今日若無李錄事,張全與趙虎便會死在這裡。」
李玄策點頭。
「還有我。」
唐三藏一怔。
李玄策指了指自己。
「聖僧,別忘了,我也在附帶傷亡里。」
唐三藏苦笑。
「是貧僧疏忽。」
李玄策擺了擺手。
「沒事。」
「反正我記著呢。」
說完,他取出隨身帶著的公文冊。
那是大唐鴻臚寺給他的西行錄原冊。
封皮普通,紙張也普通。
可上面蓋著唐王印。
李玄策翻開第一頁,拿起筆,開始寫。
張全和趙虎湊了過來。
唐三藏也看了過去。
只見李玄策落筆極穩。
【貞觀年間,玄奘法師奉旨西行。】
【初出大唐,至雙叉嶺。】
【天庭太白金星奉命驅妖設局,欲以大唐護衛張全、趙虎並隨行錄事李玄策之死,製造取經第一難。】
【佛門觀音尊者知情未止。】
【此案經九九審劫簿裁定,為惡意造劫。】
【第一難稽核不通。】
【涉案功德已扣。】
寫完最後一句。
張全和趙虎眼睛都直了。
真寫啊?
他們還以為李大人之前只是嚇唬太白金星。
結果這是真敢寫!
唐三藏看著那一行「觀音尊者知情未止」,嘴唇微微顫動。
「李錄事,這句話……」
李玄策頭也不抬。
「怎麼了?」
唐三藏遲疑道:
「菩薩慈悲,或許其中仍有隱情。」
李玄策抬頭看他。
「聖僧。」
「我寫的是知情未止。」
「若菩薩真有隱情,日後她可以補交證據。」
「我這人講規矩。」
「證據足夠,可以改判。」
唐三藏愣住。
好一個可以改判。
菩薩還得給你補證據?
張全低頭憋笑。
趙虎肩膀都在抖。
他們發現了。
李大人說話,聽著挺正經,可真能氣死人。
偏偏每句話都像那麼回事。
就在此時,天邊忽然傳來一道雷聲。
不是妖雷。
也不是天罰。
更像是有人在極遠處摔碎了什麼東西。
李玄策抬頭看了一眼。
大概是靈山那邊炸鍋了。
不用猜。
第一難功德被扣,佛門肯定坐不住。
而事實也正是如此。
西天,靈山。
大雷音寺內,氣氛沉悶得可怕。
一眾佛陀、菩薩、羅漢,全部看著功德池。
那朵原本屬於雙叉嶺第一難的金蓮,碎得連渣都不剩。
功德池水面上,還浮著幾行金色字跡。
【雙叉嶺第一難,稽核不透過。】
【佛門預分功德凍結。】
【觀音尊者監管失職,暫記一筆。】
暫記一筆。
這四個字,讓觀音菩薩臉色一陣難看。
她堂堂七佛之師,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
現在被一本不知來歷的簿冊記了一筆監管失職。
離譜。
簡直離譜。
一名羅漢忍不住怒道:
「佛祖,這凡人膽大包天!」
「竟敢插手西遊量劫,還敢審我佛門功德。」
「弟子願下界,將此人拿來靈山問罪!」
另一個菩薩皺眉說道:
「不可。」
「此人身負大唐錄事身份,若突然死去,唐王那邊不好交代。」
「況且他手中簿冊能凍結量劫功德,來歷怕是不簡單。」
羅漢冷哼。
「一個凡人罷了,再不簡單又能如何?」
「我靈山豈能讓一個凡人騎到頭上?」
這話一出,不少佛陀點頭。
佛門謀劃西遊多年。
從金蟬子轉世,到孫悟空出世,再到大鬧天宮,五行山鎮壓,一切都在安排之中。
如今取經剛開局,一個凡人跳出來,把第一難功德扣了。
這讓他們如何接受?
如來佛祖端坐蓮台,沉默良久。
最終,他抬起手。
大殿安靜下來。
「此人不可輕動。」
眾佛一愣。
如來緩緩說道:
「唐三藏仍需從大唐而來。」
「大唐國運,乃取經名義之根。」
「李玄策為唐王欽點錄事,若死得不明不白,取經名義便會生出瑕疵。」
「瑕疵一出,功德便損。」
眾佛沉默。
如來繼續說道:
「況且那審劫簿能牽動量劫功德,背後必有因果。」
「未查明前,不宜強殺。」
觀音菩薩起身,雙手合十。
「佛祖,弟子願下界處理此事。」
如來看向她。
觀音神色恢復平靜。
「雙叉嶺一難已失,後續仍可補救。」
「五行山下,孫悟空還在等取經人。」
「只要孫悟空入隊,再以緊箍約束,西行仍在佛門掌中。」
聽到緊箍二字,眾佛神色稍緩。
孫悟空是關鍵。
這猴子潛力太大,性子又野。
必須戴上緊箍。
如來點頭。
「善。」
「觀音,你親自盯住五行山。」
「莫要再讓那李玄策壞了大事。」
觀音合掌。
「弟子遵旨。」
她表面平靜。
心裡卻已經把李玄策記住了。
大唐錄事?
凡人小吏?
很好。
下次見面,她倒要看看,這凡人還能審出什麼花來。
雙叉嶺。
李玄策忽然打了個噴嚏。
他揉了揉鼻子。
「誰念叨我?」
張全小聲道:
「大人,怕是靈山。」
李玄策看了他一眼。
「不錯,膽子大了。」
張全嘿嘿一笑。
經歷過生死,連神仙黑帳都見了,他確實沒剛才那麼慫了。
趙虎則看向西方。
「大人,咱們還繼續往前走嗎?」
李玄策看向唐三藏。
「聖僧,你怎麼說?」
唐三藏沉默了一會,雙手合十。
「經還是要取。」
「只是貧僧想親眼看看,後面的劫難究竟是何模樣。」
李玄策笑了。
「那就走。」
「下一站,五行山。」
聽到五行山三個字,唐三藏神情微動。
觀音菩薩曾告訴他,那裡壓著一隻神通廣大的猴子。
那猴子會成為他的徒弟,護他西行。
本來唐三藏對此深信不疑。
可現在,他心裡忽然多了一絲疑問。
那猴子,真是因為罪孽深重才被鎮壓嗎?
他所看到的,是不是也只是別人想讓他看到的?
李玄策收好西行錄,又看了一眼審劫簿。
【下一待審案件:五行山超期羈押案。】
【重點證據方向:判書、刑期、刑罰追加、看守記錄、銅汁鐵丸來源。】
李玄策眼睛越來越亮。
專業。
太專業了。
連查案方向都列出來了。
他抬頭望向西方。
五行山下那隻猴子,估計還在喊師父。
可這一次,他要先問幾個問題。
比如。
判書在哪?
刑期多久?
誰批准灌銅汁鐵丸?
如果沒人答得出來。
那不好意思。
西遊第二案,也該立了。
李玄策翻身上馬。
唐三藏坐上白馬。
張全和趙虎護在兩側。
隊伍重新向西行去。
夕陽落在他們身後,將幾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雙叉嶺山洞外,幾隻漏網小妖躲在草叢中,瑟瑟發抖。
他們親眼看著取經隊伍遠去。
其中一隻小妖咽了咽口水。
「以後遇到和尚,還吃嗎?」
另一隻小妖一巴掌拍在他頭上。
「吃你大爺!」
「沒聽見嗎?」
「吃人要查帳的!」
「神仙都被扣功德了!」
幾隻小妖同時打了個寒顫。
從這一日起。
雙叉嶺附近流傳出一個傳說。
東邊來了一支取經隊伍。
和尚看著慈悲。
護衛看著普通。
真正嚇人的,是那個穿青袍的大唐錄事。
他不降妖。
他查帳。
查完之後,妖怪要倒霉。
神仙也要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