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剛亮。
劉伯欽便帶著眾人上路。
山風很冷。
越往西走，地勢越高。
遠遠望去，一座大山橫在天地之間。
那山形如手掌，五峰並立，似乎從九天之上按落，將整片大地都壓得低了幾分。
唐三藏望著那山，心頭莫名發緊。
張全和趙虎也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他們只是凡人。
可即便隔著很遠，依舊能感覺到那座山下壓著極可怕的東西。
李玄策則一路都在觀察。
五行山附近的土地很怪。
草木稀疏，靈氣沉重。
山下隱約能看到一層層佛光，像鎖鏈一樣深入地底。
因果照影筆在袖中微微發燙。
筆尖指向山腳。
那裡，有一團混亂到極點的因果。
神佛，妖族，天庭，佛門，花果山，龍宮，地府，全都纏在一起。
李玄策心裡暗暗咂舌。
這猴子的帳，比雙叉嶺大多了。
剛到山腳，還未靠近，便聽一道聲音從遠處傳來。
「師父！」
「師父可是東土大唐來的取經人？」
「俺老孫在這兒！」
「快來救俺老孫出去！」
聲音又急又亮，帶著壓不住的激動。
唐三藏精神一振。
「李錄事，想來那便是菩薩所言的神猴。」
他催馬上前。
劉伯欽也說道：「長老，那猴子就在前頭。」
轉過一道山石，眾人終於看清山下情景。
亂石之中，一隻猴子只露出腦袋和一隻手。
他臉上沾滿泥土，頭頂生著雜草，耳邊纏著藤蔓。
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金光流轉，像是壓了五百年也未曾熄滅的火。
孫悟空看到唐三藏，立刻大喜。
「師父！」
「你可算來了！」
「觀音菩薩說，俺老孫會拜你為師，護你西天取經。」
「快上山去，把那佛貼揭下來。」
「俺老孫出來後，自會保你一路平安！」
唐三藏剛要下馬。
李玄策伸手攔住。
「等一下。」
唐三藏疑惑。
「李錄事？」
孫悟空也愣了。
他看向李玄策，金睛微眯。
「你這凡人又是誰？」
李玄策走到山石前，蹲下來看著孫悟空。
「李玄策。」
「大唐鴻臚寺錄事。」
「負責記錄西行見聞。」
孫悟空眨了眨眼。
「哦，寫字的。」
「那你往邊上站站。」
「俺老孫等師父五百年了，先讓師父救俺出去。」
李玄策笑了笑。
「救你可以。」
「不過救之前，我有幾個問題。」
孫悟空抓耳撓腮。
「問啥問？」
「俺老孫都被壓成這樣了，你還問？」
李玄策語氣平靜。
「就因為你被壓成這樣，才要問。」
孫悟空怔了一下。
唐三藏也停住腳步。
李玄策取出西行錄和審劫簿。
「孫悟空。」
「你當年因何被壓？」
孫悟空翻了個白眼。
「這三界誰不知道？」
「俺老孫大鬧天宮，打上凌霄寶殿，被如來老兒壓在此處。」
李玄策點頭。
「罪名是什麼？」
孫悟空張了張嘴。
「罪名？」
「自然是大鬧天宮。」
李玄策繼續問：
「判書呢？」
孫悟空愣住。
「啥玩意？」
「判書。」
李玄策重複一遍。
「天庭若要定罪，總該有判書。」
「佛門若要鎮壓，也該有法旨文書。」
「你見過嗎？」
孫悟空眉頭慢慢皺起。
他一開始還覺得這凡人囉嗦。
可這句話問出來，他忽然發現自己答不上來。
判書？
他真沒見過。
當年他被如來一掌壓下，醒來就在五行山下了。
從頭到尾，沒人給過他什麼判書。
李玄策又問：
「刑期多久？」
孫悟空沉默。
「何時釋放？」
孫悟空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每日銅汁鐵丸，誰批准的？」
孫悟空的眼神徹底變了。
山腳下，風聲忽然急了起來。
他死死盯著李玄策。
「凡人。」
「你剛才問什麼？」
李玄策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
「我問。」
「你被壓五百年，有誰告訴過你，你到底要壓多久？」
孫悟空未曾說話。
只是山石縫隙中，伸出來的那隻手緩緩攥緊。
指節發出咯吱聲。
唐三藏聽得心頭髮寒。
他從未想過這些問題。
觀音菩薩只告訴他，此猴凶頑，需由他解救，收為徒弟，護送西行。
可從未說過，孫悟空被壓五百年，到底有沒有正式判罰。
劉伯欽臉色也變了。
他下意識後退半步。
就在此時，天空上幾道佛光落下。
五方揭諦現身。
金頭揭諦面色嚴肅，開口便道：
「唐長老，莫要誤了時辰。」
「此猴乃你命定徒弟。」
「只需揭下山頂佛貼，便可助他出山。」
「西行路遠，還望儘快上路。」
李玄策抬頭看向五方揭諦。
「幾位來得挺快。」
金頭揭諦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明顯忌憚。
雙叉嶺發生的事，他們已經知道。
所以現在看見李玄策取出審劫簿，心裡都有些發虛。
但五行山事關重大。
他們絕不能讓李玄策繼續問下去。
銀頭揭諦沉聲說道：
「李錄事，孫悟空乃佛祖親手鎮壓。」
「此事三界皆知。」
「你一個凡人，無需多問。」
李玄策點頭。
「佛祖親手鎮壓，我聽到了。」
「那判書呢？」
五方揭諦沉默一瞬。
李玄策繼續問：
「刑期呢？」
仍舊無人回答。
孫悟空抬頭看著他們，眼中金光越來越盛。
這五個揭諦看了他五百年。
平日裡高高在上，偶爾也會嘲諷兩句。
今日被李玄策一問，全都啞了。
孫悟空是什麼人物？
靈明石猴。
他只是不懂那些彎彎繞繞。
可他不傻。
一個問題答不上來，可能是疏忽。
兩個問題答不上來，就有意思了。
三個問題都答不上來，那便是把他當猴耍。
嗯。
他確實是猴。
可他是齊天大聖。
金頭揭諦臉色難看。
「李玄策，莫要無理取鬧。」
「佛祖法旨，豈容你查驗？」
李玄策笑了。
「懂了。」
「沒有判書。」
五方揭諦臉色一變。
李玄策又道：
「也說不出刑期。」
「每日銅汁鐵丸，只憑一句佛祖法旨。」
「人被壓了五百年，申訴無門，覆核無門。」
「現在取經人來了，你們急著讓唐長老揭貼，把這段帳直接翻過去。」
「流程挺熟啊。」
金頭揭諦怒道：
「放肆！」
一股佛光從他身上衝出，直壓李玄策。
唐三藏臉色一變。
「李錄事小心！」
孫悟空眼中凶光暴漲。
可下一息。
李玄策身前審劫簿自行翻開。
金色書頁擋住佛光。
佛光落在書頁上，連一點漣漪都沒砸出來。
審劫簿上浮現血色字跡。
【檢測到五行山羈押疑點。】
【涉案看守試圖阻撓問證。】
【是否立案？】
李玄策看著五方揭諦，一笑。
「我本來還想慢慢問。」
「你們這麼急。」
「那就辦正事吧。」
他抬手按在審劫簿上。
「五行山超期羈押案。」
「立案。」
轟！
五行山猛地震動。
山頂那張佛貼金光暴漲。
山下的孫悟空卻愣住了。
他盯著李玄策，忽然咧嘴笑了。
只是那笑容里，已經沒了剛才的急切。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俺老孫等了五百年。」
「先等來的不是救命和尚。」
「居然等來個替俺查案的凡人。」
他看向五方揭諦，聲音低沉。
「來。」
「俺老孫也想聽聽。」
「你們到底憑什麼壓了俺五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