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菩薩立於蓮台之上。
白衣無塵。
佛光垂落。
若只看她一人,依舊寶相莊嚴,慈悲無量。
可她腳下,是觀音禪院後山密窖。
密窖里堆滿金銀佛器。
幾具新屍躺在角落。
一箱箱香火珠透著黑紅怨氣。
這個畫面,怎麼看怎麼扎眼。
張全和趙虎低著頭,心裡卻在瘋狂嘀咕。
好傢夥。
前腳剛把緊箍登記成證物。
後腳又把觀音名下道場查出三百多條人命。
李大人這一路,專挑佛門臉面打啊。
孫悟空則咧嘴笑得很開心。
觀音來得越快,他越高興。
事情鬧大才好。
小打小鬧有什麼意思?
要查,就查到靈山頭上。
金池長老跪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菩薩!」
「弟子知錯!」
「弟子一時糊塗,求菩薩念在弟子供奉觀音禪院兩百年的份上,救弟子一命!」
觀音低頭看他。
那目光冷得嚇人。
她確實沒想到,金池膽子會這麼大。
貪袈裟也就罷了。
殺幾個香客也不是完全不能遮掩。
可三百七十二條人命。
還私煉怨魂香火珠。
這已經超出她原本能接受的範圍。
最麻煩的是,這一切被李玄策當場查出來。
若只是金池私罪,尚且能切割。
可此寺名為觀音禪院。
兩百年來供奉的是她觀世音。
香火線確實接往南海。
李玄策看著觀音,語氣依舊客氣。
「菩薩。」
「在下想問幾件事。」
觀音冷聲說道:
「金池私行惡事,本座並不知情。」
李玄策點頭,提筆記錄。
【觀音尊者稱,對金池惡行並不知情。】
觀音眼皮又是一跳。
這人真是時刻不忘記。
李玄策寫完,繼續問:
「觀音禪院是否為菩薩名下香火道場?」
觀音沉默片刻。
「天下供奉本座之寺不計其數,觀音禪院只是其一。」
李玄策點頭。
「是。」
他在西行錄上寫下:
【觀音尊者確認,觀音禪院為其香火道場之一。】
觀音:「……」
她忽然有點後悔說話。
李玄策再問:
「此寺兩百年來香火供奉,是否有一部分匯入南海?」
觀音看著他,緩緩說道:
「信眾香火,自會歸於所供神佛。」
李玄策繼續寫。
【觀音尊者確認,觀音禪院香火歸入南海一脈。】
寫完,他抬頭。
「那就清楚了。」
觀音目光一冷。
「你想說什麼?」
李玄策說道:
「菩薩收了此寺香火。」
「此寺借菩薩法名聚集信眾。」
「信眾因信菩薩而來,死在菩薩名下道場。」
「菩薩若說金池私罪,我認。」
「但監管失職這一筆,怕是跑不了。」
觀音袖中手指微緊。
又是監管失職。
從雙叉嶺開始,這四個字就沒離開過她。
孫悟空忍不住拍手。
「說得好!」
「香火你收了。」
「出了事,全賴老和尚?」
「這帳算得也太美了。」
觀音看向孫悟空。
「悟空,此事與你無關。」
孫悟空嘿嘿一笑。
「怎麼無關?」
「俺老孫現在是西行隊伍開路打手。」
「李玄策查帳,俺負責看誰不服。」
黑熊精站在一旁,聽得一愣一愣的。
這還是取經隊伍?
怎麼看著像三界巡查司?
唐三藏走上前,雙手合十。
「菩薩。」
觀音看向他,臉色稍緩。
「玄奘,此事是金池罪孽,本座自會處置。」
唐三藏搖了搖頭。
「弟子想知道。」
「這些亡魂死在觀音禪院兩百年。」
「他們日日在佛像下哭喊。」
「菩薩真的一次也未聽見嗎?」
這句話問得很輕。
可比李玄策那些審問更刺心。
觀音沉默了。
她能說什麼?
說沒聽見?
那顯得她不夠神通。
說聽見了?
那責任更重。
她只能說道:
「三界寺廟無數,本座不可能時時照見。」
李玄策點頭。
「記錄。」
【觀音尊者稱,三界寺廟無數,無法時時照見。】
唐三藏眼神更黯。
「若菩薩無法時時照見,那信眾為何相信,只要供奉菩薩,便能得庇佑?」
觀音看著唐三藏,目光中終於生出一絲變化。
唐三藏變了。
先前那個在長安發願西行的玄奘,虔誠,堅定,對佛門深信不疑。
如今才走到觀音禪院,他竟然開始問這種問題。
觀音心中對李玄策的忌憚更深。
這凡人不只是在扣佛門功德。
他還在動唐三藏的佛心。
金池長老見觀音沉默,心中越發恐懼。
「菩薩!」
「菩薩,弟子真的知錯了!」
「弟子這些年供奉的香火,全是給您的啊!」
「那些香火珠,有一半都進了南海香火池!」
轟!
這一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水裡。
觀音臉色終於變了。
「住口!」
金池卻已經被嚇瘋了。
他跪在地上,瘋狂磕頭。
「菩薩救我!」
「當年弟子夢中得您點化,說觀音禪院香火越盛,弟子功德越厚!」
「弟子才想盡辦法斂財聚香!」
「弟子只是想讓觀音禪院香火更旺啊!」
李玄策眼睛一眯。
「夢中點化?」
觀音冷聲道:
「他已瘋癲,胡言亂語。」
李玄策取出量刑玉尺。
「那就問清楚。」
金池抬起頭,眼神渙散。
量刑玉尺落下。
李玄策問:
「你是否真的夢見過觀音點化?」
金池渾身一顫。
「夢見過。」
「幾次?」
「三次。」
「夢中之人說了什麼?」
金池喃喃道:
「她說,香火便是修行。」
「她說,觀音禪院若能聚眾生願力,老衲日後自有福報。」
「她說,袈裟佛器皆是佛緣,能入本寺,便是與本寺有緣。」
觀音臉色陰沉。
這夢,不是她降的。
至少她本尊不曾降過。
可香火道場眾多,分化出去的香火念影,時常會順著信眾執念顯化。
金池執念極深,確實可能在香火念影里聽到一些模糊之語。
這算不算她親自點化?
很難算。
可算不算完全無關?
也難撇乾淨。
李玄策笑了。
「菩薩。」
「這案子越來越清楚了。」
「金池確為主犯。」
「觀音禪院涉案僧眾為從犯。」
「黑熊精收贓,知情未報。」
「至於菩薩,香火念影放任執念滋生,又長期收取此寺香火。」
「監管失職,香火收益未審查。」
「這兩筆,問題不大吧?」
觀音看著李玄策。
「你敢判本座?」
李玄策搖頭。
「菩薩說笑了。」
「我只是記錄。」
「判不判,要看審劫簿。」
審劫簿懸浮而起。
書頁嘩啦啦翻動。
觀音禪院上空,三百七十二道亡魂同時抬頭。
他們望向觀音。
有哀求。
有憤怒。
也有茫然。
一個小女孩的魂影走出來,手裡還攥著半截紅繩。
她看著觀音,怯生生問:
「菩薩。」
「我娘說,來這裡拜你,就能保佑我平安。」
「我為什麼死在這裡?」
觀音手指一顫。
唐三藏眼眶通紅。
孫悟空也安靜下來。
李玄策沒有說話。
這個問題,比他任何質問都重。
觀音沉默良久,終於開口:
「此事,本座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李玄策點頭。
「好。」
「那就請菩薩旁聽。」
「觀音禪院案,正式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