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
通天河岸沒有一個村民離開。
十六塊孩子牌位依舊擺在靈感廟廢墟前。
陳澄讓人重新點了燈。
一盞盞小燈排成兩列。
燈火映在河面上。
像十六顆一直沒有熄滅的眼睛。
靈感大王被觀音的魚籃困在一旁。
觀音也沒有離開。
審劫簿已經立案。
在裁定結束以前，她即便能走，也沒有準備走。
唐三藏盤坐在牌位前。
這一次他沒有立即念往生經。
他先看名字。
一個一個念。
「陳長喜，八歲。」
「周阿寶，七歲。」
「李滿兒，十歲。」
念到第五個名字時。
剛才那名老婦人已經哭得站不住。
她的孫子叫周阿寶。
孩子死的時候只有七歲。
唐三藏停了一會。
等老人情緒稍微穩定，才繼續往後念。
靈感大王最開始一直低著頭。
念到第十個名字時，它終於忍不住說道:「別念了。」
孫悟空立刻轉頭。
「怎麼?」
靈感大王沒有看他。
「我都認。」
孫悟空冷笑說道:「你認你的。」
「名字俺要聽。」
靈感大王不說話了。
它以前根本不知道這些孩子叫什麼。
每年送進靈感廟。
一對童男童女。
在它眼裡只是貢品。
現在第一次。
十六個人都有了名字。
唐三藏念完最後一個。
把名單輕輕放在地上。
「靈感大王。」
魚籃里的金魚動了一下。
唐三藏問道:「你還記得第一個孩子嗎?」
靈感大王沉默片刻。
「不記得。」
「第二個呢?」
「不記得。」
「那你記得什麼?」
靈感大王想了很久。
「第一年送來的童男太瘦。」
村民中瞬間響起壓抑哭聲。
孫悟空眼神一冷。
金箍棒差點直接抬起來。
觀音先開口。
「孽畜。」
聲音不大。
魚籃中的佛光卻驟然壓緊。
靈感大王痛得整個魚身蜷縮起來。
「大士饒命!」
觀音看著它。
「這些便是你在外修的道?」
靈感大王疼得連話都說不清。
唐三藏卻抬手。
「菩薩。」
觀音看向他。
唐三藏輕聲說道:「讓它聽完吧。」
觀音沉默一息。
收了一點佛光。
唐三藏沒有繼續問靈感大王。
他看向陳澄兄弟與村中老人。
「最開始為什麼會有童祭?」
陳澄回憶片刻。
「靈感大王來到通天河以後，最初只讓我們修廟、上香。」
「第二年遇到大旱。」
「大家求它降雨。」
「它真的顯靈了。」
「後來便託夢，說要童男童女。」
豬八戒皺眉。
「不給呢?」
陳澄聲音發澀。
「不給便漲水。」
「第一年大家不肯。」
「通天河連漲三日，淹了莊稼。」
「後來只能送。」
李玄策手中的因果照影筆照向河面。
陳澄說的是真的。
水災。
威逼。
祭祀。
一年一年形成。
這十六個孩子的死，並非村民主動信奉某種邪俗。
他們是被逼出來的。
靈感大王以水患為刀。
整個村莊都被壓了八年。
李玄策問道:「有沒有向外求救?」
陳澄點頭。
「請過道人、法師。」
「死了幾個。」
「後來沒人敢來了。」
「也報過官。」
「官府派過兵。」
「可凡人怎麼跟河裡的妖怪斗?」
李玄策說道:「有沒有向附近神廟求過?」
陳清苦笑。
「土地廟、龍王廟都拜過。」
「沒有用。」
孫悟空臉色越來越難看。
前面黑水河才審過地方妖患長期沒人處理。
通天河這裡顯然又有類似情況。
不過李玄策沒有順勢往地方神身上擴大。
今天這一案的因果核心已經非常清楚。
靈感大王。
南海蓮池。
十六童命。
不需要把所有能找到的人都拖進來。
使用者要減少廢話，故事裡的人也該抓重點。
李玄策抬筆。
十六道血色因果從牌位中升起。
全部落到靈感大王身上。
沒有一絲分到觀音。
靈感大王渾身妖氣瞬間被壓得暗淡。
【童祭殺業。】
【直接責任:靈感大王。】
觀音看到這一行。
眼神沒有變化。
本就該如此。
緊接著。
因果照影筆又從十六道血線中，抽出第二層極淡金線。
這些金線沒有代表殺人。
它們代表另一件事。
如果南海在第二年、第三年、第八年重新追查，後面的部分死亡存在避免可能。
這部分因果並不等同殺業。
卻與失察有關。
第一對孩子死亡時。
南海剛剛尋找靈魚不久。
沒有找到位置。
監管責任較輕。
到了第三、第四、第五年。
靈印長期晦暗。
查尋沒有繼續。
責任開始增加。
第八年。
靈印染濁。
已經出現明確異常。
南海仍未及時處置。
最後兩名已經死亡的孩子。
其因果與南海失察之間的聯絡最明顯。
豬八戒看了半天。
「這還能分年份?」
李玄策點頭。
「否則怎麼分?」
孫悟空說道:「俺覺得該這麼算。」
「第一年魚自己跑，菩薩又不知道它跑來這裡吃人，總不能什麼都往南海頭上壓。」
「後面明知道魚一直沒回來，靈印還出了問題，責任自然越來越重。」
豬八戒說道:「猴哥，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李大人。」
孫悟空臉一黑。
「俺講道理不行?」
豬八戒趕緊擺手。
「行行行。」
唐三藏看向觀音。
「菩薩。」
「玄奘，你說。」
「靈感大王的殺業歸它。」
「南海的失察歸南海。」
「弟子覺得這樣很清楚。」
觀音點頭。
「貧僧無異議。」
唐三藏又看向那十六塊牌位。
「那這些孩子呢?」
觀音沒有立即回答。
這才是最難的一點。
懲罰誰很容易說。
真正已經死去的人怎麼辦?
李玄策也在想。
審劫簿可以凍結功德、追償因果。
可十六條已經結束的性命無法重新活過來。
他不會寫什麼「補償便算兩清」。
人命沒有這麼簡單。
過了一會。
李玄策看向靈感大王。
「以後你在南海修行所得善功，先償還十六童命血債。」
靈感大王身體一顫。
它想反駁。
最終又閉嘴。
這是它自己造的。
李玄策繼續說道:「南海因監管失察產生的責任，從蓮池護持功德中另行追償。」
觀音抬眼。
「如何追?」
「按失察年限、異常程度計算。」
「補給亡魂?」
「能入輪迴的，補償入輪迴後的福緣。」
「尚有親族在世的，部分落入親族因果。」
「已經無法對應的，歸入當地人道善果，修橋、治水、護民。」
陳澄兄弟聽得有些發懵。
他們不懂福緣怎麼計算。
可聽懂了最後幾個字。
修橋、治水、護民。
這些至少是活人能看見的。
老婦人忽然問道:「那我孫兒還能回來嗎?」
沒人能騙她。
李玄策搖頭。
「回不來。」
老人眼裡的光暗了一下。
「那補這些還有什麼用?」
李玄策沉默片刻。
「沒有辦法把失去的人還回來。」
「能做的只有讓欠帳的人承擔，讓後面的人少受同樣的苦。」
老婦人看著孫兒牌位。
過了很久。
她點了點頭。
「那就別再讓別人家的孩子下河了。」
唐三藏閉上眼睛。
孫悟空也沒有說話。
這種時候。
再爽快的打妖場面也壓不過一句老人家的話。
觀音忽然抬起楊柳枝。
一道清光落到十六塊牌位上。
「這些亡魂若已輪迴，南海會以蓮池善功補其來世福緣。」
「尚未輪迴者，貧僧親自度化。」
「村中以後若再受通天河水患，南海三百年內負責護持一次。」
陳澄兄弟連忙跪下。
李玄策卻說道:「菩薩。」
觀音看他。
「護持是補償。」
「不能算新的功德。」
豬八戒差點笑出來。
觀音沉默兩息。
「可以。」
孫悟空嘴角也揚了揚。
這才對。
欠人的。
還人。
不能一邊賠帳，一邊再把賠帳算成自己的善功。
審劫簿隨著觀音這一句「可以」，忽然猛地一亮。
十六道童命因果終於徹底分層。
靈感大王的殺業。
南海的失察。
村民被迫祭祀的恐懼。
彼此再也沒有混在一起。
李玄策抬起紅印。
「證據齊了。」
豬八戒站直身體。
孫悟空也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放。
觀音看著那枚紅印。
沒有再阻止。
通天河上空。
烏雲緩緩匯聚。
十六盞小燈在風裡輕輕搖曳。
正式裁定。
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