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
人族正在埋葬一名老人。
儀式很簡單。
幾名年輕人挖開泥土,將老人屍體放進去,又在上面蓋了一層獸皮。
沒有靈寶。
沒有陣法。
更看不見什麼複雜祭祀。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坐在旁邊,哭得聲音沙啞。
幾個年幼孩子縮在大人身後。
他們顯然還無法完全理解死亡。
只是看見周圍人在哭,也跟著紅了眼睛。
后土站在遠處。
沒有驚動任何人。
她在三生門看了太多魂。
如今第一次真正站在一群普通生靈旁邊,看著一個生命從「活著的人」變成「埋進土裡的屍體」。
感覺又有不同。
老人魂魄已經離體。
很淡。
比石生剛死時還要虛弱。
他站在埋葬自己的土坑旁邊。
似乎想跟家裡人說些什麼。
可活人聽不見。
老人的手一次次從親人身上穿過。
最後只剩茫然。
人族將泥土填平。
開始返回部落。
老人魂魄也下意識跟著。
走了幾十步。
一陣山風吹過。
魂體立刻淡了一層。
老人停下腳步。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又看向越走越遠的家人。
臉上第一次出現明顯慌亂。
后土輕輕抬手。
一層厚土氣息從地下升起。
擋住山風。
老人魂體暫時穩定。
他看不見后土。
只是疑惑地看了看四周。
隨後繼續跟著族人往前走。
后土並未將他帶去三生門。
這裡距離北海太遠。
她此行也想親眼看看。
這道普通人族亡魂最終會發生什麼。
老人一路跟到部落。
夜晚。
活人開始休息。
他就坐在自己過去居住的木屋外。
第二日。
還是如此。
第十日。
魂體已經開始明顯發散。
一個月後。
老人連自己的手腳輪廓都快看不清。
他依舊坐在木屋門口。
直到某一天。
那點最後的魂光輕輕散開。
順著山風融入天地。
后土站在遠處。
看完整個過程。
沒有怨氣。
也沒有惡念。
只是散了。
她沉默許久。
隨後離開山谷。
繼續向前。
數百年後。
后土來到一片剛剛結束戰鬥的荒原。
妖族兩個中型部族為了爭奪一條先天靈脈,打了數十年。
如今勝負已分。
活著的人正在收攏族人屍體。
地面卻到處都是新死的魂。
后土站在戰場邊緣。
很快發現一件事情。
死去的強者與普通生靈,差別極大。
一名太乙金仙妖修肉身被毀以後。
元神幾乎在同一時間遁出。
他甚至還保留大部分修為。
元神捲走自己的靈寶與儲物法器,很快便朝遠方離開。
只要找到合適肉身。
或者重新修煉鬼仙之道。
依舊有機會繼續活下去。
另外一名金仙同樣保住元神。
雖然傷勢很重,至少能夠自己選擇方向。
再往下。
玄仙、真仙、天仙。
情況迅速變差。
有些魂能維持幾百年。
有些只剩幾十年。
那些連仙道都沒真正踏入的小妖,死亡以後甚至撐不過幾日。
同一場大戰。
同樣是死。
強者依舊有路。
弱者只能等自己散掉。
后土站在荒原上很久。
直到遠處兩名妖族修士發現她。
兩人感受到祖巫氣息,臉色頓時變了。
如今巫妖關係已經十分緊張。
在妖族戰場上突然出現一名祖巫。
誰都無法安心。
兩名妖修迅速升空。
其中一人強行鎮定,拱手說道:「后土祖巫,此地乃我妖族部眾爭端之地,不知祖巫前來有何貴幹?」
后土看了一眼他們。
「路過。」
兩名妖修明顯不信。
可他們也不敢多問。
后土的目光重新落到地面那些亡魂上。
她問道:「這些死掉的族人,你們之後怎麼處理?」
兩名妖修都有些意外。
其中一人回答道:「有元神的送回族中養傷,魂魄完整的也會帶回去。剩下那些……隨天地去吧。」
后土繼續問道:「不能全帶回去嗎?」
妖修苦笑說道:「祖巫,戰死的生靈太多了。弱小魂魄又極難長久儲存,全帶回去也養不住。」
另一個妖修補充道:「而且大戰天天都有。今日這裡死幾千,明日別處又死幾萬,誰能全管啊?」
后土輕輕點頭。
沒有繼續詢問。
她轉身離開。
兩名妖修看著她遠去。
一直等祖巫氣息徹底消失,才同時鬆了口氣。
后土又走了很多地方。
她看見海獸死亡以後魂魄在海上消散,看見山精被雷火擊殺後只剩一點真靈沉入大地,也看見幾個修煉特殊功法的散修主動將死去同伴的元神封進靈寶,準備以後尋找重塑肉身的機會。
越看。
她心裡那條線越清晰。
有沒有「死後」。
很多時候取決於生前夠不夠強。
強者自己找路。
弱者連選擇方向的能力都很難保留。
這件事情讓后土越來越在意。
數千年後。
她來到一處巫族與妖族剛剛交戰過的區域。
戰鬥規模並不算大。
雙方都只有數千人。
巫族這邊已經開始收回族人屍身。
他們與其他洪荒生靈差異很大。
巫族不修元神。
身死以後。
強橫肉身中的血氣、濁氣、大地本源會迅速回歸洪荒。
一名巫族戰士剛剛被抬走。
后土親眼看見他的身體正在緩慢變沉。
腳下大地彷佛與其產生天然共鳴。
盤古血脈留下的力量一點點融入山川。
另一邊。
那些死去的妖族卻依舊有大量魂魄飄在戰場。
巫族修士看不見大部分魂。
也懶得管。
后土站在戰場中央。
第一次同時感受到兩種完全不同的「死亡」。
巫族肉身歸地。
其他生靈的屍體同樣會腐朽,最終回歸天地。
血肉可以歸大地。
靈氣可以歸天地。
那魂呢?
真靈呢?
后土輕輕閉上眼。
自身大地法則緩緩向四周展開。
她天生就是盤古精血所化。
對於洪荒大地的感應,遠遠超過普通修士。
過去這種感應更多用於山川、地脈、厚土。
如今當她開始真正關注死亡以後。
一層過去從未主動觸碰過的東西,慢慢進入感知。
地下。
很深。
有聲音。
后土猛地睜開眼睛。
她低頭看向腳下。
什麼也看不見。
可剛才那一瞬間。
她清楚感覺到了。
大地深處有大量極其混亂的氣息。
死氣、怨氣、殘念,還有一些已經無法稱作完整魂魄的真靈碎片。
它們沉在地下。
沿著無數地脈不斷流動。
有些最終散入洪荒。
有些越沉越深。
后土站了很久。
隨後抬腳。
向大地深處走去。
厚土法則自動在前方開路。
岩層、地脈、地下暗河從她身邊掠過。
越往下。
天地靈氣越少。
陰冷氣息越濃。
后土第一次知道。
自己過去天天站在大地上。
腳下居然積著這麼多東西。
數千里。
數萬里。
數十萬里。
越往深處。
那股死氣越明顯。
甚至逐漸形成一條看不見盡頭的暗流。
無數洪荒死去生靈留下的氣息,正在本能地朝同一個方向緩慢匯聚。
后土順著這條暗流繼續往前。
時間在這種深層地脈里已經很難準確感知。
不知道過去多久。
前方忽然出現一抹血色。
最開始只有一道細線。
隨後越來越寬。
一股濃郁到近乎粘稠的血腥氣息迎面撲來。
后土停下腳步。
她已經猜到這裡是什麼地方。
洪荒天地間。
能夠匯聚如此龐大血煞、死氣、殘魂的地方。
只有一處。
幽冥血海。
后土繼續向前。
大地裂開。
一片無邊無際的血色汪洋出現在眼前。
海面上方陰風呼嘯。
每一次浪潮翻滾。
都能帶出大量殘破魂影。
后土站在血海邊緣。
還沒來得及仔細檢視。
海面中央忽然升起一道血色蓮台。
一道紅袍身影盤坐其上。
長發披散。
神情冷淡。
四周血浪隨著他的出現迅速平息。
冥河看著突然到來的后土。
又看了看她身上殘留的三生門氣息。
沉默片刻。
冥河緩緩開口:「后土,你從北海一路鑽到我的血海來,玄淵讓你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