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夾層里幾乎感受不到正常的時間流動。
后土站在那片魂光之前。
一看就是很久。
這裡和三生門完全不同。
三生門附近的魂至少還能交流。
哪怕殘缺嚴重。
只要進入歸墟以後慢慢溫養，總有機會恢復一些。
眼前這些魂卻已經沉積了太久。
億萬魂光浮在黑暗中。
有些還保留輪廓。
更多隻剩一點真靈。
他們不會說話。
也不會求救。
甚至不知道自己還算不算活著。
后土緩緩走進其中。
無數魂光從她身邊飄過。
一粒落在肩膀上。
很快又順著厚土氣息滑落。
她伸手接住。
那是一點已經快要失去所有記憶的真靈。
后土嘗試感知。
只看到幾個極其模糊的片段。
一片山。
一場雨。
一個正在奔跑的孩子。
然後什麼都沒了。
名字、種族、死因全部消失。
后土鬆開手。
那點魂光重新漂回黑暗。
她繼續往前。
另一道殘魂里。
是一頭巨獸。
生前應該很強。
死後依舊扛過漫長歲月。
可現在同樣只剩一點模糊意識。
再往後。
后土看到一個背生雙翼的古老生靈。
又看到一條早已失去龍形的細小真靈。
不同年代、不同根腳、不同修為。
最後都沉在同一片黑暗裡。
后土越走越慢。
一路從北海來到這裡以後。
她心裡那幾個問題已經開始自己連在一起。
生靈出生。
從天地取靈氣、血肉、機緣。
死亡以後。
屍身歸於大地。
修為消散以後重新融入天地。
那些最核心的真靈卻沒有一個穩定去處。
強者可以自己解決。
奪舍、轉生、重塑肉身、修鬼仙，各有各的辦法。
普通生靈承擔不起這些。
他們死後只能飄。
運氣好。
遇見三生門這種地方。
還能留一段時間。
運氣差。
消散在天地。
或者沉進血海。
后土停在一片漆黑水面上。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倒影。
天地孕育眾生。
眾生又不斷死亡。
一邊在出生。
一邊在堆積亡魂。
這條路明顯只走了一半。
后土慢慢閉上眼。
大地法則從腳下展開。
她開始順著自己一路看見的東西重新推演。
屍身回歸大地。
靈氣回歸天地。
真靈也該有自己的歸處。
可「歸處」還不夠。
如果只是把所有魂都堆在一個地方。
三生門現在做的事情就已經足夠。
歸墟可以繼續擴大。
幽冥也足夠寬廣。
但那樣只會越來越多。
死者永遠是死者。
新生依舊從天地重新孕育。
兩邊毫無聯絡。
后土的眉頭一點點皺緊。
她忽然想到歸墟學宮。
石生曾經坐在外面。
看那些活著的孩子學習。
他也想進去。
只是肉身已經死了。
想回家。
也回不去。
如果真的有一條路。
能夠讓死去的真靈洗去已經結束的一世，再重新成為生命呢？
這個念頭剛出現。
后土整個人猛地停住。
四周無數魂光也像受到某種牽引。
輕輕晃動。
她沒有睜眼。
思緒卻越來越清晰。
前塵已經結束。
真靈仍在。
死亡之後重新回到生命。
新的肉身。
新的身份。
新的開始。
過去那一世留下的因果不能全部帶過去。
否則億萬生靈的舊因果會永遠糾纏。
需要洗去。
需要區分。
需要讓死與生之間形成真正的秩序。
一世終結。
再入一世。
周而復始。
生生不息。
后土呼吸逐漸放緩。
自身厚土大道開始發生極其玄妙的變化。
原本她的大道寬厚、沉重、承載萬物。
如今其中第一次出現一絲與「死亡」緊密相連的氣息。
大地承載活人。
同樣埋葬死者。
萬物從土中生長。
死後又歸入土中。
從生到死。
從死再到生。
這一條線似乎天然就在她的大道里。
只是過去一直缺了最關鍵的一環。
后土忽然睜開眼睛。
周圍億萬魂光同時亮了一瞬。
遠處。
一直關注這邊的冥河也猛地站起來。
血海突然掀起大片浪潮。
連他腳下的十二品業火紅蓮都自行震動。
冥河眯起眼睛。
「真悟到了？」
幽冥深處。
后土卻沒有關注外界變化。
她腦中再次出現石生的聲音。
「要是以後真有回家的路，能告訴我嗎？」
回家。
或許再也回不到原本那個木屋。
也未必還能成為同一個石生。
可真靈可以重新回到眾生之中。
重新出生。
重新擁有觸碰家人、山川、陽光的機會。
這已經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歸去。
后土慢慢抬頭。
看向這片無邊幽冥。
她終於知道自己找了這麼多年。
到底想找什麼。
一個名字自然而然浮現在心裡。
生死往復。
「輪迴。」
后土輕輕說出兩個字。
聲音很低。
卻在落下的一瞬間。
整個幽冥都靜了。
下一刻。
轟隆！
血海巨震。
洪荒大地同時傳出一聲極其沉悶的轟鳴。
無數正在修行的大能猛地睜眼。
崑崙山。
三清同時抬頭。
太陽星。
帝俊手中的河圖洛書自行翻動。
巫族盤古殿內。
帝江一步走出大殿。
「后土？」
他能夠感覺到。
屬於后土的祖巫氣息正在發生一種極其深遠的變化。
這種變化還沒有達到生死危機。
卻已經碰到了整個洪荒大地。
北海歸墟。
陸沉原本正在參悟歸墟鎮魂印。
忽然。
三生門重重震了一下。
轟！
這一聲來得太突然。
正在三生門附近安置亡魂的修士全部停住。
石生也嚇了一跳。
「門怎麼了？」
后土離開以後一直相當平靜的引魂燈，火焰猛然向上竄起。
不是一丈。
也不是十丈。
白色火光直接照亮整個三生門。
北海六十七座三生驛隨之產生共鳴。
陸沉本體猛地睜開眼睛。
他神念第一時間落在三生門。
門沒壞。
陣法也還穩定。
可一股極其陌生的規則氣息，正在從遙遠的洪荒大地下方傳來。
厚土。
死亡。
真靈。
還有一種剛剛誕生、連天地都在適應的迴圈道韻。
陸沉只感受一瞬。
心裡便有了答案。
「來了。」
這一次真的來了。
后土已經摸到輪迴那條路了。
陸沉馬上收斂神念。
不去主動干預。
可三生門並沒有因為他的收手恢復平靜。
門框上。
一條原本只用於承載魂魄因果的黑色道紋忽然亮起。
隨後。
道紋開始向門內延伸。
像有什麼東西。
正在從另一邊主動尋找三生門。
陸沉盯著那條越來越深的黑線。
心裡漸漸升起一點不太好的預感。
「等等。」
「后土悟輪迴……」
「三生門跟著動什麼啊？」
話音剛落。
咔嚓。
三生門中央。
出現了一條極細的黑色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