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楊道一猛然坐起,胸口劇烈起伏,額頭布滿冷汗。寢衣已經濕透,緊緊貼在背上。
腦海深處,無數破碎畫面仍在翻滾。
朝歌。
西岐。
闡教。
截教。
封神榜。
還有那一場席捲人間與仙道,連聖人都會親自下場的封神量劫。
楊道一抬手按住眉心,許久才將那股脹痛壓下。
十五年,從出生起,他腦海中便藏著一些斷斷續續的記憶。
有時是人間王朝的興衰,有時是仙神鬥法,山河崩毀。
更多時候,只是一些雜亂知識,水利、農耕、兵法、冶鐵,彼此擠成一團,怎麼也理不清楚。
今日,這些記憶終於全部串聯起來。
楊道一也終於確認,自己所在的地方,正是封神世界。
這裡並非書中幾段輕飄飄的文字。
這是一個真實世界。
仙人高居山海之外,凡人抬頭都看不見他們的衣角。
那些大能若是動了殺心,法寶從天而降,一座城池頃刻便會消失,山河也會被打得改換模樣。凡人在這種災禍面前,連逃命的方向都難以選擇。
楊道一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
掌心細嫩,指節分明。
這是十五歲少年該有的手。
體內更無半點仙家法力。
青州侯世子的身份,放在人間確實尊貴,能夠調動甲士,也能決定許多人的生死。
碰上仙神,照樣不夠看。
一道劍光落下,侯府、城池、甲士都得跟著埋葬。
門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喝!」
甲士正在演練。
吼聲穿過院牆,帶著年輕人的血氣。
楊道一掀開薄被,下榻走到窗邊,伸手推開木窗。
晨風迎面吹來,驅散了屋中的沉悶。
從這裡望去,能夠看見青州城略顯粗糙的城牆。
牆體由青石和夯土壘成,歷經多年風雨,許多地方已經開裂,牆頭站著持戈甲士,城內炊煙緩緩升起。
青州算得上一方諸侯領地。
父親掌兵理政,麾下也有敢戰之士。
這份家業在凡人眼中已經很大。
可封神量劫一旦掀起,青州這點兵馬能頂什麼用?
擋得住一件法寶嗎?
扛得住一場呼風喚雨嗎?
楊道一站在窗前,臉色越來越沉。
躲?
往哪裡躲?
整個人間都在量劫之中。
殷商與西岐的戰爭只是擺在明面上的一條線,背後牽扯三教,牽扯天庭,更牽扯那幾位高居九天之外的聖人。
今天躲進深山,明天便可能撞見仙人鬥法。
帶著青州百姓遷往遠方,同樣行不通。
洪荒太大。
凡人舉族遷徙,糧食、疾病、妖邪、沿途勢力,每一樣都能要命。
就算真能找到一片清淨地方,誰又敢保證量劫打不到那裡?
楊道一閉上雙眼,開始整理前世記憶。
他不能慌。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把每一條路都想清楚。
修仙,行不通。
自己已經十五歲,錯過許多築基養身的年紀,根骨如何尚且不知。
就算真有仙緣,從凡人修到能夠在封神大戰中自保,又需要多少年?
量劫可不會站在原地等他。
況且仙道講究根腳、師承、資源和福緣。
隨便找座山跪上幾日,便有大能收徒,順手賜下一堆靈寶,那是夢裡才有的好事。
楊道一睜開眼睛,在屋內緩緩踱步。
投靠截教?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便被他壓下。
截教萬仙來朝,聲勢浩大,門下有教無類,凡人想要接觸仙道,乍看確實比闡教容易。
結局也擺在那裡。
萬仙陣破。
截教分崩離析。
大批門人身死上榜,剩下的或被擒走,或四散逃亡,連通天教主都未能保住自身道統。
此刻衝上去抱截教大腿,跟主動往火坑裡跳沒什麼分別。
投靠朝歌?
更麻煩。
殷商如今看著強盛,衰敗早已埋下。
帝辛身處量劫中心,朝堂內外一片混亂。
青州若把全部身家壓在朝歌,未來大軍征伐,自己多半會被當成一枚棋子,哪裡危險便往哪裡填。
贏了也未必有好處。
一旦戰敗,青州全族都得陪葬。
楊道一走到案前,倒了一碗涼水,仰頭灌下。
冰涼水液入腹,心緒漸漸穩住。
闡教呢?
主動上崑崙山投靠,照樣不成。
闡教看重根腳。
他一個凡人諸侯之子,連玉虛宮門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憑什麼讓十二金仙高看一眼?
只憑一句「我知道未來」?
說出口的那一刻,他可能先被搜魂。
更何況,闡教已經選中了西岐。
西伯侯姬昌素有賢名,西岐也積攢多年根基。
天命西移的格局早有徵兆。
一個青州侯世子跑過去毛遂自薦,多半連廣成子的面都見不到。
擺在面前的路,一條比一條難走。
楊道一坐在案前,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修仙趕不上。
避世躲不開。
朝歌靠不住。
截教不能投。
闡教已經押注西岐。
難道真要坐在青州等死?
屋外操練聲再度傳來。
兵刃撞擊,腳步整齊。
楊道一側頭看去。
那些甲士正在為青州拼命,城中百姓也在為每日口糧奔波。
他們不知道封神量劫將會帶來什麼。
自己知道。
這便是最大的本錢。
楊道一目光一凝,腦海中忽然划過一個念頭,封神之戰中,死的人很多。
凡人士卒成片倒下,諸侯將領死在陣前,仙人同樣逃不過封神榜的牽引。
可有一個位置很特殊。
武王。
承擔改朝換代之責,執掌人間新朝,完成天命更替之人。
他是量劫最重要的一環,大戰可以輸幾場。
麾下可以死很多人,連前來相助的仙家都能身死上榜,唯獨武王不能提前倒下。
天命需要他舉起伐商大旗,也需要他完成改朝換代。
在大局落定前,各方都會護著這個人。
楊道一的手指停在桌面。
心臟開始加快跳動。
他原本一直在想,自己該投靠誰,該躲到哪裡。
這個方向從一開始便錯了。
既然普通的諸侯隨時會被捨棄,那便讓自己成為無法捨棄的人。
既然闡教已經選擇了西岐,那就把他們的目光從西岐搶過來。
姬昌有賢名。
青州也能有。
西岐有錢糧。
青州可以積攢更多。
西岐有人口,有甲士,有多年經營出的名聲。
這些東西並非憑空而來。
只要方法對,青州一樣能做到,甚至做得更好。
仙家看重天命。
天命又從哪裡來?
人心,氣運,大勢。
百姓願意追隨誰,諸侯願意投靠誰,誰能結束亂世,誰才有資格坐上那個位置。
楊道一緩緩站起身,重新來到窗前。
城牆還是那座城牆。
破舊,粗糙,遠談不上雄偉。
城中人口不多,錢糧有限,兵甲也算不上精良。
這份家底距離西岐很遠。
距離天定武王,更遠。
可他有前世記憶。
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知道什麼時間適合發展,什麼地方藏著危機,也知道西岐與朝歌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除了封神大勢,他腦海中還有許多能夠改變凡人生活的東西。
更好的農具。
更有效的耕作辦法。
冶鐵。
水利。
練兵。
政令。
這些手段殺不了仙人,卻能讓青州百姓吃飽,讓軍隊披上更好的甲,讓一座貧瘠城池擁有爭奪天下的本錢。
等到青州人口匯聚,兵強糧足,人心所向,仙家還能裝作看不見嗎?
闡教想要順利渡過殺劫,便需要一位能承擔改朝換代大任的人間君王。
西岐若不夠好,他們自然會換。
仙人高高在上,卻也會算一筆明白帳。
跟著誰省力,誰更有勝算,誰能更快結束量劫,他們心裡清楚。
「天定武王。」
楊道一望著青州城,眼中最後一絲遲疑散去。
天命若真不可更改,姬昌一脈又何必苦心經營西岐,為何要積攢賢名,收攏人心?
所謂天命,也要有人去做。
既然要做,那就看誰做得更好。
他不需要衝進山門求人。
只需把青州經營成闡教無法拒絕的選擇。
等到十二金仙主動找上門,局勢便算活了。
楊道一回到案前,鋪開一卷空白羊皮。
提筆落下。
農田、水利、冶鐵、人口、軍制、商貿。
一條條規劃漸漸出現在羊皮上。
許多地方尚且粗糙,需要結合青州實情慢慢修改。
方向已經清楚。
先讓百姓吃飽。
再讓青州有兵。
有了糧食和甲士,才能吸納人口,擴張影響,匯聚人心。
等這一切滾動起來,青州便會變成一塊越來越大的國王餅。
誰想完成封神大局,誰就繞不開他楊道一。
門外忽然響起急促腳步。
腳步聲由遠及近,來人跑得很急,途中險些撞翻門邊擺放的木架。
楊道一剛放下筆,房門便被人匆忙推開。
老管家臉色灰敗,手中死死攥著一捲來自朝歌的竹簡,進門時連氣都沒喘勻。
「世子,出大事了!」
「朝歌剛送來詔令,又給青州加派了歲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