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商隊帶回的貨物擺滿大殿。
改良農具。
青州織物。
還有幾冊透過商賈暗中整理出的城中見聞。
姬昌坐在上方，逐份翻看。
大殿內無人出聲。
散宜生站在案前，臉色同樣凝重。
商隊啟程前，西岐眾人都以為青州只是碰巧豐收。
真正送回來的訊息，卻讓這個判斷站不住腳。
曲轅犁能節省人力。
水車能夠持續引水。
改良織機加快了布匹生產。
青州還將工匠集中管理，統一規格，再將成品送往各處。
這些東西談不上仙法。
每一項都能實實在在增加青州產出。
只要繼續執行，青州便會一年比一年富。
「能仿製嗎？」
姬昌放下手中農具圖樣。
散宜生面露難色。
「農具可以讓工匠拆開仿造。」
「織機和爐窯的關鍵部位，青州管控很嚴，商隊只看見過成品。」
「就算仿出外形，也未必達到同樣效果。」
姬昌陷入沉思。
青州真正厲害的地方，已經不只是幾件器物。
楊道一把田畝、工坊、戶籍和軍隊連在了一起。
百姓來到青州，先登記戶籍，再分田發糧。
年輕力壯者進入屯田隊。
有手藝的人進入工坊。
老弱也會得到安置。
每個人都能找到事情做。
西岐同樣接納流民，卻以宗族和地方貴族自行安置為主。
效率遠遠比不上青州。
「最近前來西岐的流民又少了多少？」
「比上月少了近半。」
散宜生停頓片刻。
「還有一些已經進入西岐的百姓，聽到青州訊息後，生出了離開的心思。」
姬昌指尖一頓。
西岐經營賢名多年，靠的就是百姓歸附。
流民改道，短時間影響不大。
長久持續下去，鳳鳴岐山積攢的氣數必然受到削弱。
「楊道一呢？」
「商隊未能靠近侯府。」
散宜生取出另一卷記錄。
「他們從青州百姓口中打聽到，清查田畝、改良農具、招攬流民，全部出自楊道一。」
「青州侯已經把大半軍政交給了他。」
「百姓談及楊道一時，多有敬重。」
十五歲的少年。
姬昌撫過鬍鬚，眼底多出幾分沉重。
他活了許多年，也見過不少聰慧之人。
能在這個年紀治理一方，還把青州帶到如今地步，確實罕見。
若楊道一與西岐相隔甚遠，雙方或許還能各自發展。
青州正在吸走本該前往西岐的百姓。
雙方已經有了利益衝突。
姬昌看向案上裂開的龜甲。
東方那條紋路又深了些。
鳳鳥輪廓也受到一層霧氣遮掩。
留給西岐的時間不多了。
青州依靠糧食和田地吸引百姓。
西岐若跟著增加糧食發放，府庫承受不住，短期也拿不出足夠新田。
只能從西岐最擅長的地方入手。
名望。
天命。
姬昌精通後天八卦，多年經營也讓天下諸侯認同他的賢名。
楊道一能夠改變青州，卻改變不了世人對天命的敬畏。
「岐山近日可有異動？」
姬昌忽然問道。
散宜生略作思索。
「山間曾有鳳鳥鳴叫，附近樵夫都聽見了。」
「過去可曾出現過？」
「偶有傳聞，未曾形成聲勢。」
姬昌拿起龜甲。
「把訊息放出去。」
「就說鳳鳴岐山，西方有聖主將出。」
散宜生心頭一震。
這句話一旦傳開，便等於把西岐推到了天下諸侯面前。
大商仍在。
帝辛依舊是天下共主。
西岐公開宣揚聖主將出，稍有不慎，便會引來朝歌猜忌。
「侯爺，此事是否太早？」
「只傳鳳鳴，不談反商。」
姬昌神色平靜。
「天下人怎麼理解，與西岐無關。」
「若朝歌問起，便說是山間百姓誤傳。」
散宜生明白了。
傳言無法定罪。
聲勢卻能落到西岐頭上。
百姓敬畏祥瑞。
一旦相信西岐受到上天眷顧，青州提供的田地和糧食，吸引力也會受到影響。
「屬下馬上去辦。」
幾日後，鳳鳴岐山的訊息開始傳向各方諸侯。
起初只是商旅之間的閒談。
很快便有更多版本出現。
有人說親眼看見五彩鳳鳥落在岐山。
有人聲稱西方紫氣沖天，夜間都能看見霞光。
還有遊方術士斷言，大商氣數將盡，新主會從西方出現。
訊息越傳越誇張。
西岐並未公開承認，也沒有出面阻止。
這種沉默反而讓傳言更有分量。
原本準備前往青州的一些流民開始猶豫。
一邊是能發糧發田的青州。
一邊是受到上天眷顧的西岐。
在這個仙神真實存在的年代，天命二字足以影響許多人的選擇。
訊息傳到青州時，侯府正在議事。
幾名新歸附的官員臉上帶著憂色。
「世子，外面都在傳鳳鳴岐山。」
「還有人說西岐將出聖主，青州爭不過天命。」
「最近進入青州的流民少了一些，城外也有人打算離開。」
青州侯坐在一旁，神色沉重。
「姬昌經營西岐多年，賢名傳遍諸侯。」
「如今又有鳳鳴之象，西岐氣勢已成。」
「青州剛有起色，此刻與之爭鋒，可能會引來麻煩。」
他看向楊道一。
「是否暫避鋒芒？」
楊道一翻看各處送來的記錄，臉上看不出慌亂。
姬昌的應對很聰明。
沒有派兵攔截，也沒有直接攻擊青州。
只借一則祥瑞傳聞，便動搖了部分流民。
就算青州公開指責，也拿不出西岐操縱訊息的證據。
雙方真正爭奪的東西，是人心。
楊道一放下竹簡。
「父侯，咱們退不了。」
「今日避開鳳鳴岐山，明日西岐再傳出一道祥瑞，青州還要繼續退。」
「百姓信天命，青州便給他們看一場更大的。」
大殿眾人全都看了過來。
青州侯皺眉問道：
「祥瑞也能造？」
「為何不能？」
楊道一笑了笑。
西岐能借鳳鳥鳴叫造勢。
青州同樣能用凡人手段製造一場奇觀。
仙家法術做不到。
工匠可以。
他從案下取出早已整理的圖樣。
上面畫著煙火結構、機關支架，以及各種材料的搭配方法。
前世的化學知識無法直接照搬。
洪荒環境不同，現有材料也有差異。
楊道一讓工匠反覆試驗，早已制出能夠發出不同顏色的煙火。
原本準備留到青州祭典時使用。
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調工匠局。」
「準備煙火、磷粉和機關。」
「此事暗中進行，不准訊息外泄。」
青州侯看著圖紙，依舊有些遲疑。
「能壓住鳳鳴岐山？」
楊道一抬頭看向西方。
「鳳是祥瑞。」
「龍同樣是。」
「誰的祥瑞更震撼，百姓自然會做出選擇。」
工匠局很快行動起來。
材料被分批送出，機關則拆開運輸，避免被人看出完整用途。
地點選在青州城外一座荒山。
那裡地勢開闊，周邊村落也能看見。
工匠根據楊道一圖紙調整煙火，又藉助山勢設定機關。
幾次試驗都在白日完成。
失敗的材料當場銷毀。
直到第三日，所有準備終於完成。
當夜。
青州城內一片安靜。
月光灑在城牆上，守軍依舊按照往日安排巡查。
荒山附近，工匠藏在提前挖好的土坑中，等候約定時辰。
子時剛過。
機關被同時啟動。
轟！
沉悶巨響從荒山傳出。
整片夜空瞬間被金色光芒照亮。
無數煙火衝上高空，沿著預定方向接連炸開。
磷粉在夜色中燃燒，金光彼此勾連，逐漸形成一條龐大龍影。
龍首抬起。
龍身盤旋。
五爪從雲層中探出。
山間埋設的機關隨風發出低沉聲響，遠遠聽去，猶如龍吟。
青州城內，無數百姓從睡夢中驚醒，紛紛推門走出。
守城甲士也仰起頭，手中兵器緩緩垂下。
金色龍影盤旋在荒山上空。
風聲、火光、機關聲彼此交匯，照亮大片夜幕。
有人當場跪在地上。
更多百姓跟著叩首。
「龍！」
「青州出真龍了！」
「龍躍東海，這是青州的祥瑞！」
驚呼聲從城內傳向城外。
又從沿途村落迅速擴散。
西岐有鳳鳴。
青州卻有金龍現世。
龍影久久盤踞在夜空，直到煙火漸漸耗盡，金光才緩慢散去。
當晚目睹這一幕的百姓，已經徹底陷入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