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落在城牆上。
廣成子身影隨之顯現。
他手托番天印,身穿仙衣,周圍道韻已經盡數收斂。
即便如此,附近甲士仍舊感到胸口發緊。
那是生命層次帶來的天然壓力。
幾名青州將領下意識向後退去。
手中兵器也跟著垂下。
剛才番天印砸落的場面,仍在他們腦海中反覆閃過。
誰也不敢在這種人物面前失禮。
青州侯穩住心神,上前半步,準備行禮。
廣成子的目光卻越過了他,直接落在楊道一身上。
青州侯動作微頓。
隨後又悄然退回原位。
他並未因此生出不滿。
青州能引來廣成子,本就是兒子的功勞。
對方真正看中的人,也只能是楊道一。
楊道一站在原地。
不卑不亢。
沒有跪拜,也未擺出對抗姿態,只按照人間禮節抬手作揖。
「青州楊道一,見過仙長。」
廣成子打量著他。
離得近了,他看得更加清楚。
楊道一體內毫無法力。
肉身也只是尋常少年層次。
唯獨神魂比一般凡人清明許多,又有人道氣運在周身流轉。
這份氣運並未被煉成法力。
也無法讓楊道一騰雲施法。
只在無形中護住心神,替他抵擋仙家威壓。
廣成子眼中讚賞更濃。
「大軍壓城,仙人施法。」
「世子還能守在城頭,實屬難得。」
楊道一平靜答道:
「城中百萬百姓都在身後。」
「我若退,他們只會更慌。」
「仙長今日出手,救下的不只是在下,也救了青州滿城軍民。」
「這份恩情,青州會記得。」
話說得很穩。
既表達了感謝,也沒有立刻卑躬屈膝,急著向闡教表忠心。
廣成子對此更加滿意。
一方君主若見到仙人便跪地求饒,很難承接人間大勢。
楊道一願意感恩,又能保住自己的氣度。
將來扶上人皇之位,才不至於成為一灘爛泥。
廣成子抬手還禮。
「世子受驚。」
「貧道廣成子,奉玉虛法旨查訪人間氣數。」
「今日路過青州,恰好看見截教門人仗著仙術屠戮凡人,這才出手制止。」
周圍青州將領聽見名字,呼吸頓時一滯。
廣成子!
即便凡人很少接觸仙道,也聽說過這位闡教首仙。
相傳他曾輔佐人族聖皇軒轅。
如今竟親自來到青州,還主動向楊道一還禮。
幾名將領彼此看了一眼,眼中的激動已經藏不住。
青州侯也終於放下心來。
對方明確說出奉玉虛法旨。
說明注意到青州的不止廣成子。
崑崙山那位聖人,也可能已經投來目光。
青州此前最缺的是什麼?
並非糧食。
也並非兵甲。
缺的是能夠抵擋仙神的靠山。
今日之後,這塊短板很可能會被補上。
楊道一心中同樣一動。
玉虛法旨。
這四個字的分量,比廣成子個人看中青州還要重。
元始天尊已經知道自己。
前面數月布局總算沒有白費。
楊道一臉上卻未露出狂喜。
越到這種時候,越要穩住。
闡教現在只是產生興趣。
青州與西岐之間,尚未真正分出勝負。
自己若立刻表現得感恩戴德,反倒會讓廣成子覺得青州求著闡教庇護。
雙方談條件時,地位也會隨之降低。
「原來是廣成子仙長。」
楊道一再次行禮。
「今日若無仙長出手,青州即便擋住毒火,也會付出不小代價。」
「在下代滿城百姓謝過。」
廣成子撫須笑道:
「舉手之勞。」
「截教門下仗著術法欺壓凡人,貧道既然遇上,自然不能坐視。」
城外巨坑仍在。
那名截教修士連元神都未能逃出。
廣成子口中的「舉手之勞」,落在青州眾人耳中,分量實在太重。
附近甲士紛紛屏住呼吸。
無人敢隨意插話。
楊道一看了一眼城外殷商大軍。
「仙長,這些人該如何處置?」
廣成子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遊魂關總兵仍跪在地上。
九萬多甲士也丟下兵器,再無繼續攻城的膽量。
「人間兵爭,自有人間規矩。」
廣成子收回視線。
「貧道只管違背仙家規矩之人。」
「剩下這些兵馬,交由世子處置便是。」
這句話等於把戰爭的主動權送給楊道一。
殺。
放。
俘虜。
廣成子都不會幹涉。
楊道一沒有被勝利沖昏頭腦。
青州當前還不適合殺盡這支軍隊。
九萬多俘虜需要大量糧食看押。
逼得太狠,也會讓他們拼死反抗。
更重要的是,楊道一需要他們把今日發生的事情傳回朝歌。
青州得到闡教關注。
截教修士又因肆意屠戮凡人遭到懲處。
帝辛若繼續派兵,便要掂量能否承擔後果。
「讓他們留下兵器、甲冑和攻城器械。」
楊道一看向身旁將領。
「受傷者可以帶走。」
「今日之事已經分出勝負,青州不殺降卒。」
「派人接收物資,再給他們讓出退路。」
將領拱手領命。
軍令傳下城頭。
遊魂關總兵聽見後,緊繃身體終於鬆開。
留下兵甲,總好過全軍死在這裡。
況且廣成子就站在城頭,他根本生不出討價還價的心思。
殷商甲士開始卸下甲冑。
刀槍、盾牌與弓弩被整齊堆在戰場上。
攻城器械也全部留下。
一些士卒攙扶傷者。
還有人抬起那名重傷的截教修士,開始緩緩後撤。
撤退過程中,無人敢發出多餘聲音。
所有人經過巨坑附近時,都會下意識繞遠。
青州軍隊也未追擊。
甲士只負責接收兵甲,統計器械。
一場原本足以讓青州元氣大傷的戰爭,反倒給青州送來大批物資。
城頭將領看向楊道一,眼中滿是敬服。
這便是闡教站在青州一方帶來的好處。
有些仗甚至不必繼續打。
對手自己便會丟下兵器逃走。
廣成子也在觀察楊道一的處置。
不殺降卒,可以穩住名聲。
收繳兵甲,能夠增強青州實力。
放走遊魂關總兵,又能讓對方回朝歌傳遞訊息,避免帝辛短時間內繼續進攻。
心思清醒。
下手也有分寸。
比西岐那位只知道發怒的姬發強出太多。
「世子治下氣象不凡。」
廣成子緩緩開口。
「貧道來青州前,已經聽過不少訊息。」
「田畝、工坊、流民、軍陣,每一樣都做得不錯。」
「西岐雖有鳳鳴之象,近來卻失了不少人心。」
楊道一知道正題來了。
廣成子主動提及西岐,便是在試探他的野心。
想要得到闡教真正支援,裝成忠於大商的純臣沒有意義。
闡教需要的是武王。
一個只想偏安青州的諸侯世子,不值得十二金仙投入。
楊道一抬眼直視廣成子。
「仙長既然查過青州,應當知道在下想要什麼。」
廣成子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世子不妨親口說出。」
「我要讓青州取代西岐。」
周圍幾名將領心頭一跳。
青州侯卻未阻止。
從楊道一決定爭奪天命那一刻起,青州便已經走上了這條路。
藏著掖著,反而得不到闡教重視。
楊道一繼續說道:
「姬昌經營賢名多年,西岐當前也比青州富庶。」
「可西岐舊族林立,權柄分散。」
「姬昌顧慮太多,姬發又沉不住氣。」
「真讓他們承擔改朝換代之責,闡教需要替西岐解決的事情太多。」
「青州不同。」
「兵權、糧草、戶籍、工坊,全都能夠迅速調動。」
「只要玉虛宮願意攔住仙道中的對手,人間戰場,青州自己能打。」
廣成子眼中笑意越來越濃。
這正是他想聽到的話。
青州不求闡教幫忙治理百姓。
也不用十二金仙替他們訓練凡人士卒。
楊道一隻需要仙家對仙家。
這能替闡教省下多少心力,廣成子再清楚不過。
「好。」
廣成子點了點頭。
「殷商氣數已經出現衰敗。」
「誰能承接人間大勢,尚未徹底定下。」
「青州既有聖主之象,玉虛宮自然願意看上一眼。」
「從今日起,若有截教門人再仗著仙術欺壓青州,世子可傳訊於貧道。」
「闡教會替青州討個公道。」
周圍眾將呼吸驟然加重。
這已經是一份清楚的承諾。
玉虛宮願意庇護青州!
楊道一壓在心頭數月的那塊石頭,也在此刻鬆動。
他成功了。
從一個隨時會死在量劫中的凡人世子,走到讓闡教首仙親口承諾護持。
只要接下來繼續壯大青州,武王之位便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妄想。
楊道一剛準備開口,天穹忽然傳來一聲震耳龍吟。
雲層再次翻滾。
一股灼熱氣息從遠方迅速靠近。
廣成子抬頭望去,眉角輕輕一跳。
楊道一也跟著抬眼。
高空深處,已有火光照亮大片雲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