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目光落到蓋聶腰間。
淵虹跟隨蓋聶多年,劍鋒所向,少有退縮之時。
此刻劍鞘安靜下來,剛才那聲顫鳴卻仍留在眾人耳邊。
「劍也會怕?」
嬴政語氣中帶著幾分探究。
「劍不會說話,劍客能感覺到。」
蓋聶望向殿外,「九殿下從大殿離開時,身上氣息收得很乾淨,臣感知到的那一瞬,甚至懷疑自己看錯。」
「你也會看錯?」
「會。」
蓋聶回答得很直接。
嬴政眸光微沉,沒有繼續追問。
「去看看。」
「諾。」
蓋聶轉身離開。
此時,贏子青已經走出咸陽宮。
木盒交給劍侍抱著,他獨自走在宮道上,腳步依舊散漫。
今日朝堂上的試探已經結束,嬴政暫時不會再逼問他的修為,趙高也會收斂動作。
至於荊軻。
贏子青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嘴角浮起很淺的笑意。
那個刺客已經入城。
咸陽城的風,也該變一變了。
走出宮門,街道上的聲音逐漸多起來。
商販叫賣,車輪滾動,往來的百姓看見皇子儀仗,紛紛退到一旁。
贏子青讓劍侍撤去隨行宮人,只帶著一人走入人群。
劍侍抱著木盒,快步跟在後面。
「殿下,咱們這是要去哪?」
「走走。」
「陛下賞了這麼多東西,總得先送回府里。」
「你拿得動。」
劍侍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木盒。
木盒分量不輕,他雙臂已經有些發麻,可贏子青說得輕鬆,他也只能咬牙跟上。
兩人走出一段距離,後方人群中多出幾道身影。
那幾人穿著尋常衣物,彼此之間相隔很遠,目光卻始終落在贏子青身上。
劍侍很快察覺異常,手掌按住劍柄。
贏子青抬了抬手。
「別回頭。」
「殿下,他們跟了很久。」
「讓他們跟。」
「可他們是羅網的人。」
「知道。」
贏子青買下一壺酒,提在手裡,繼續向前。
那幾名羅網探子互相交換眼神,腳步也隨之加快。
他們接到的命令很簡單,只需確認九殿下如今的狀態,若有機會,便試探對方底細。
昨夜三名殺字級刺客死在偏殿,府令已經命令羅網暫時收手。
可監視與刺殺不同。
只要不靠近,不出手,便不會觸怒那位九殿下。
其中一人藏在街邊,目光掃過贏子青的背影。
下一刻,眼前忽然閃過一道寒光。
他悶哼一聲,雙手捂住眼睛,踉蹌著撞在牆上。
鮮血從指縫間流出。
另外幾人察覺不對,立刻拔出兵器。
兵器剛離開腰間,劍侍已經轉身,長劍出鞘半寸。
「殿下。」
「收回去。」
贏子青頭也沒回。
劍侍咬了咬牙,將劍重新壓回鞘中。
那幾名探子倒在街邊,雙手捂住雙眼,痛苦聲音引來周圍百姓躲避。
贏子青站在原地,視線掃過他們。
「回去告訴趙高,別用眼睛盯我。」
幾名探子身體一僵,連疼痛都顧不上,掙扎著從地面爬起,跌跌撞撞離開街道。
劍侍看著他們遠去,心中又驚又疑。
剛才他站在贏子青身後,只看到幾道微弱寒光從街邊掠過,幾名探子的眼睛便已經受傷。
距離如此之遠,出手又如此隱蔽。
殿下的劍道,究竟到了什麼地步。
贏子青提著酒壺,走進城中最大的酒樓。
酒樓之內人聲嘈雜,桌案之間坐著不少客人。
看見贏子青走入,掌柜急忙迎上來,想要行禮,又被劍侍抬手攔住。
「尋個安靜地方。」
掌柜連聲應下。
贏子青坐到靠窗的位置,開啟酒壺,先給自己倒了一杯。
劍侍把木盒放在桌旁,隨後站到一邊。
酒香散開,贏子青端起酒杯,剛要入口,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九殿下。」
聲音平穩,透著一股冷靜。
贏子青沒有回頭。
「蓋先生也來喝酒?」
蓋聶在對面坐下,目光落到贏子青腰間的普通長劍上。
「借酒論劍。」
「我今天不想拔劍。」
「只論劍,不比劍。」
贏子青抬眼看向他。
他今日換去宮中衣袍,身上少了護衛身份,多了幾分劍客的氣息。
「蓋先生想問什麼?」
「九殿下昨日出關之前,修為便已如此?」
「你覺得呢?」
「臣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就代表還不到時候。」
蓋聶盯著他,「九殿下十歲離開咸陽,三年之間敗盡七國高手,歸國之後卻閉關三年,外界都說您修為盡失。」
「外界說得很熱鬧。」
「九殿下對此毫不在意?」
贏子青喝了一口酒,視線落向窗外。
「旁人怎麼說,影響不了我的劍。」
蓋聶沉默片刻,手指輕觸劍鞘。
「劍為何而出?」
「護人時,劍是兵器,爭勝時,劍是憑仗。」
「若兩者都不取呢?」
贏子青放下酒杯。
「那便看握劍的人,心裡還剩什麼。」
蓋聶眼神一動。
贏子青繼續說道,「劍道走到深處,招式會越來越少,心裡裝的東西也得慢慢清空,執著太多,劍便會被牽住,想看清前路,先得問自己願意舍掉什麼。」
酒樓里的聲音逐漸遠去。
蓋聶看著贏子青,腦海中浮現出這些年練劍時遇到的困惑。
他追求劍的鋒利,也追求劍的準確。
每一次出劍,都在想著如何更快擊敗對手,如何以最省力的方式取勝。
可當劍只剩下勝負,握劍之人便會被勝負困住。
這句話落入心中,蓋聶呼吸慢慢放緩。
淵虹劍鞘輕顫,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贏子青伸手按住酒壺。
「看來你聽懂了。」
蓋聶起身,對著贏子青鄭重行禮。
「多謝九殿下指點。」
「談不上指點,隨口說了幾句。」
「對九殿下而言是隨口,對臣而言,卻能解開多年困惑。」
蓋聶抬起頭,眼神依舊平靜,態度卻多出一份敬重。
贏子青看著他,輕輕點頭。
「你的劍還差一點。」
蓋聶神色微凝。
「差在哪裡?」
「差在你還把劍握得太緊。」
蓋聶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掌按在淵虹劍柄上,力道確實比平時更重。
他慢慢鬆開手指。
那一刻,周身氣息出現一絲變化,體內真氣自行運轉,原本停滯許久的瓶頸鬆動幾分。
蓋聶閉上眼,片刻之後再度睜開。
「臣記住了。」
「回去慢慢想。」
贏子青重新端起酒杯,蓋聶也不再打擾,拿起淵虹轉身離去。
酒樓外,一支車隊緩緩經過。
車隊打著燕國旗幟,前後護衛不多,行進速度卻很穩。
劍侍站到窗邊,朝外看了一眼。
「殿下,是燕國使臣。」
贏子青抬眸。
車隊經過酒樓時,馬車帘子被風掀起一角。
荊軻坐在車廂內,手掌按著殘虹劍柄,目光恰好落到窗邊。
兩人的視線隔著街道撞在一起。
荊軻眼中殺意凝住,手指下意識收緊。
殘虹在劍鞘中發出一聲輕響。
贏子青端著酒杯,神情平靜,目光卻落到荊軻握劍的手上。
那隻手很穩。
穩得不像初次入秦的使臣。
馬車繼續向前,帘子重新落下。
劍侍低聲問道,「殿下,剛才那人……」
「荊軻。」
「他身上的殺氣很重。」
「他來咸陽,本就帶著殺氣。」
贏子青喝完杯中酒,目光仍停在車隊離去的方向。
蓋聶走出酒樓,回頭看了一眼。
那支燕國車隊已經走遠,贏子青卻遲遲未曾收回視線。
他握住淵虹,心中忽然生出一絲不安。
那股不安來自車隊,也來自贏子青。
更來自淵虹剛才那聲細微的顫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