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天監的訊息傳入宮中時,天色已經亮起。
夜裡的星象成了宮人私下議論的話題,傳到百官耳中,又被添上幾分神秘色彩。
嬴政並未因此改變安排。
燕國使團已經入城,明日便要入宮覲見。
在此之前,他設下家宴,召集皇室子弟入宮。
贏子青收到訊息時,正坐在院中喝酒。
劍侍站在一旁,語氣裡帶著幾分擔憂。
「殿下,陛下設家宴,胡亥公子也會到。」
「那便去。」
「昨夜星象有變,宮裡都在說咸陽將有大事,今日又安排家宴,您要不要少喝一些?」
贏子青看著手中酒杯。
「酒沒錯,錯的是喝酒的人。」
劍侍聽得一愣。
贏子青放下酒杯,起身換衣。
他仍舊穿著素色長袍,腰間掛著那柄普通長劍。
劍侍看了一眼長劍,忍不住提醒。
「宮中家宴,佩劍入席恐怕不合禮制。」
「我帶著它,父皇不會說什麼。」
「可胡亥公子……」
「他若想說,帶不帶劍都一樣。」
贏子青帶著劍侍前往宮中。
家宴設在宮殿之內,嬴政坐在主位,皇室子弟分列兩側。
扶蘇坐得端正,神色溫和。
胡亥則靠在席位上,手中拿著酒盞,目光時不時落到贏子青身上。
趙高站在胡亥身後。
他今日沒有參與宴席,只負責侍奉皇室,可那雙眼睛始終平靜地觀察著殿內變化。
贏子青入席之後,向嬴政行禮。
「兒臣拜見父皇。」
「坐。」
嬴政抬手,示意他在自己的位置落座。
案上擺著酒肉與果盤,贏子青坐下之後,先替自己倒酒。
胡亥看見這一幕,嘴角輕輕揚起。
「九哥閉關三年,出關之後倒是自在,每日飲酒,連父皇設下的家宴也來得這般晚。」
贏子青端起酒杯,沒有接話。
殿內的樂聲並未停止,幾名皇室子弟低頭用膳,誰也沒打算插嘴。
胡亥等了片刻,見贏子青仍舊不理會自己,臉上的笑意慢慢僵住。
「九哥,弟弟與你說話呢。」
贏子青抬眼。
「聽見了。」
「聽見便好。」
胡亥輕輕晃著酒盞,「只是弟弟有些好奇,九哥當年仗劍走七國,敗盡高手,回到咸陽之後便閉門不出,今日看來,似乎也沒什麼變化。」
「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可惜。」
胡亥放下酒杯,語氣多出幾分譏諷。
「一個曾經名動七國的劍客,最後變成只會喝酒的閒人,實在有損大秦皇子的臉面,也辜負父皇當年對你的期望。」
扶蘇皺起眉頭。
「胡亥,今日是家宴,少說幾句。」
「兄長何必替九哥說話?」
胡亥看向扶蘇,「他若真有本事,自然能回應,若連一句話都接不住,外面的傳聞也就成了真事。」
贏子青拿起案上的橘子,慢慢剝開外皮。
橘皮裂開,淡淡清香散在席間。
胡亥盯著他。
「九哥這是預設了?」
贏子青取下一瓣橘子,放進嘴裡。
酸味很重。
他眉頭輕輕動了一下,繼續剝剩下的橘子。
胡亥臉色變得難看。
這份無視,比當面爭辯更讓他難堪。
趙高垂著眼,輕聲道。
「公子,九殿下剛剛出關,或許還不適應宮中宴席。」
胡亥聽出話里的提醒,心中很快有了主意。
他拍了拍手。
「既然九哥不願開口,便讓門客替弟弟問問,九哥這三年究竟學到了什麼。」
隨著掌聲落下,一名男子從殿外走入。
男子身形高大,穿著深色武服,腰間佩著長刀。
他走入殿內後,先向嬴政行禮,隨後站到胡亥身側。
此人是胡亥門客,修為已經達到先天巔峰。
放在江湖之中,也算得上成名高手。
胡亥抬手指向贏子青。
「去請教九殿下。」
扶蘇臉色微沉。
「胡亥,別胡鬧。」
「只是切磋,傷不了人。」
胡亥看向嬴政,「父皇,兒臣想看看九哥的劍術是否還在,也好讓大家知道,什麼叫大秦皇子的武勇。」
嬴政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落到贏子青身上。
贏子青仍在剝橘子,動作慢條斯理,彷佛殿內發生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
嬴政看了片刻,端起酒盞。
「點到為止。」
胡亥面露喜色。
「聽見了嗎?父皇讓你點到為止。」
那名門客拱手。
「九殿下,請。」
贏子青剝下最後一塊橘皮,將橘子分成幾瓣,放在案上。
「我今日只想吃東西。」
胡亥笑出聲。
「九哥,這裡是父皇的家宴,不是你府中的池塘,想吃便吃,想睡便睡,總得給弟弟幾分面子。」
「你的面子很值錢?」
殿內的笑聲頓時止住。
胡亥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扶蘇抬頭看向贏子青,眼中多了幾分意外。
贏子青擦去指尖的橘汁,神色仍舊平淡。
「若想比,快些。」
那名門客眼神一冷。
他原本還顧忌皇子身份,準備先試探一招,如今聽見這句話,心中那點顧慮徹底散開。
長刀出鞘。
刀鋒劃破空氣,發出刺耳聲響。
席間的酒水輕輕晃動,幾名皇室子弟下意識向後退去。
胡亥眼中閃過興奮。
他要的便是這個結果。
贏子青若被一刀擊敗,三年前那點名聲便會徹底成笑話。
贏子青低著頭,拿起一瓣橘子。
門客雙手握刀,腳步猛然踏出。
刀光從上方壓下,直奔贏子青肩頭。
這一刀帶著先天巔峰的真氣,力道沉重,距離贏子青尚有三尺時,案上的酒水便被刀風捲起。
劍侍上前半步。
贏子青抬起手,示意他停下。
「坐著。」
劍侍硬生生止住腳步。
刀鋒繼續落下。
贏子青剝去橘瓣外層的白絲,動作依舊從容。
周圍的人已經看清刀鋒位置。
再往前半步,便會落到他的頭頂。
胡亥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
扶蘇已經站起身。
「九弟,快退!」
贏子青終於抬眼。
門客的刀已經來到身前。
他屈指一彈。
指尖沾著的橘汁飛出,穿過三尺距離,撞在刀背之上。
叮!
清脆聲響傳遍宮殿。
門客臉上的冷意瞬間消失。
他感到一股銳利力量順著刀身鑽入手臂,虎口當場裂開,長刀也被那滴橘汁硬生生打偏。
下一刻,刀背傳來碎裂聲。
一滴橘汁穿透刀身,余勢撞上門客胸口。
護體真氣頃刻散開。
男子悶哼一聲,身體倒飛出去,撞翻席旁的案幾,重重摔在地面。
鮮血從口中噴出,染紅衣襟。
長刀斷成兩截,掉在他身旁。
殿內死寂。
胡亥手裡的酒盞停在半空,指尖輕輕發抖。
扶蘇站在原地,目光落到那截斷刀上,久久未曾移開。
他看得清楚。
贏子青從頭到尾只彈了一下手指。
連身上的衣袖都未曾晃動。
那名門客掙扎著想要起身,可胸口氣血翻湧,剛撐起手臂,便再次吐出一口血。
人還活著,卻已失去再戰之力。
嬴政放下酒盞,眼中多出幾分深意。
趙高站在胡亥身後,臉色逐漸沉下。
昨夜羅網的三名殺字級刺客死在偏殿,今日胡亥門客又被一滴橘汁擊潰。
贏子青的力量,顯然遠超他們先前估計。
胡亥咽了一口唾沫,強行擠出笑意。
「九哥好身手。」
「還行。」
贏子青拿起橘子,慢慢吃完最後一瓣。
胡亥臉上的笑意再也掛不住。
「方才只是切磋,九哥出手未免重了些。」
「他還活著。」
贏子青看向地上的門客。
「這也算重?」
胡亥張了張嘴,沒敢繼續接話。
扶蘇看著贏子青,語氣複雜。
「九弟,你這些年究竟經歷了什麼?」
「閉關,喝酒,睡覺。」
「就這些?」
「差不多。」
贏子青起身,撣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殿中眾人的目光全落到他身上。
先前那份輕視已經散去,取代它的是驚疑與不安。
胡亥握緊手掌,指甲陷入掌心,趙高則始終低頭,誰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贏子青掃了一眼案上的酒壺。
「酒喝完了。」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
走出幾步之後,腳步微微停頓。
「太吵了,我回去睡覺了。」
話音落下,贏子青帶著劍侍離開家宴。
殿內眾人看著那道背影,誰也沒有出聲。
嬴政端坐在主位,目光落在贏子青離去的方向,手指輕輕敲著案面,眼底那份審視,逐漸變成一抹難以掩飾的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