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會前夜,咸陽城下起秋雨。
雨水從宮牆上滑落,沿著石階匯成細流,燈火映在水面,晃出一片模糊光影。
街上的行人少了許多,商販早早收起攤位,連平日喧鬧的酒樓也安靜幾分。
燕國使團入住驛館之後,關於大朝會的議論便傳遍咸陽。
有人盼著燕國歸降,有人擔心燕國使詐,也有人把昨夜的星象翻出來反覆談論。
欽天監觀星台上,殺星犯帝座的訊息傳得很快。
宮人不敢明說,百官也只在私下議論。
這場雨落下來後,議論聲便漸漸低下去,咸陽城陷入一種壓抑的安靜。
咸陽宮內,嬴政坐在書房之中。
案上堆著各地送來的奏章,燭火安靜燃燒,偶爾有雨水敲擊窗欞,聲音細密,聽得人心裡發沉。
嬴政翻開一卷竹簡,目光在上面停留許久,卻遲遲未曾落筆批示。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自從燕國使團入城之後,心裡便多出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燕國願意獻出督亢地圖,又送來樊於期首級,條件看起來十分誘人。
可事情越順利,越讓人難以安心。
嬴政在王位上坐了多年,見過太多低頭臣服,也見過太多臨死反撲。
燕丹若真願意臣服,早該派人送來降書。
如今突然獻圖獻首級,還讓荊軻親自入秦,裡面藏著什麼心思,誰也無法斷定。
「蓋聶。」
嬴政放下竹簡,聲音傳出書房。
「臣在。」
蓋聶守在門外,身形立於雨幕之前。
「進來。」
蓋聶推門入內,先向嬴政行禮,隨後站到案旁。
嬴政看著他。
「今夜可有異樣?」
「宮中巡查照舊,燕國使團所在驛館也有人盯著,暫時沒有發現異常。」
「荊軻呢?」
「荊軻白日留在驛館,秦舞陽曾出門一次,之後便返回住處。」
嬴政指尖敲了敲案面。
「那位九皇子呢?」
蓋聶沉默片刻。
「九殿下還在太廟。」
嬴政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他在那裡多久?」
「從大朝會定下之後,九殿下便去了太廟,期間只離開過一次,隨後又返回。」
「他在等什麼?」
「臣不知。」
蓋聶說完,目光落到腰間淵虹上。
劍鞘之中的淵虹輕輕摩擦,發出細微聲響。
嬴政也聽見了。
「你的劍今夜很不安分。」
「淵虹一直在動。」
「可曾遇到過這種情況?」
「很少。」
蓋聶按住劍柄,劍身的顫動隨之減弱,過了片刻,卻又從鞘中傳出一聲輕響。
他眉頭慢慢皺起。
那股感覺來自太廟方向。
距離很遠,氣息也很淡,可淵虹依舊有所感應。
嬴政走到窗邊。
外面雨勢漸密,黑沉沉的雲層壓住咸陽宮,遠處宮簷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明日大朝會,燕使獻圖,百官入殿。」
嬴政看著窗外,聲音低沉。
「蓋聶,朕要你守在身邊。」
「臣遵命。」
「至於子青,不必干涉。」
蓋聶抬眼。
嬴政神色沉著。
「他願意站在哪裡,便站在哪裡,朕倒要看看,這個閉關三年的兒子,究竟在等什麼。」
蓋聶沒有多言,重新退到門外。
雨聲覆蓋宮道。
他閉上雙眼,淵虹卻仍在鞘中輕輕顫動。
同一時間,咸陽城內外,凡是佩劍之人,全都察覺到一絲異樣。
禁軍巡查時,腰間長劍忽然自行偏轉,劍尖指向太廟方向。
一名禁軍伸手按住劍柄,劍身卻在鞘中不斷震動。
他以為兵器出了問題,拔劍檢視。
劍鋒剛剛出鞘,便脫離手掌,朝著太廟方向傾斜。
那名禁軍臉色發白,急忙握住劍柄。
另一處街道,幾名江湖遊俠正在屋簷下避雨。
他們的佩劍同時發出輕響。
一柄,兩柄,數柄長劍先後震動,劍尖穿過劍鞘縫隙,齊齊指向宮城。
幾人面面相覷。
「這是怎麼回事?」
「有人在太廟練劍?」
「這麼遠的距離,也能牽動兵器?」
無人能給出答案。
雨幕之中,越來越多的兵器出現異動。
劍客握緊劍柄,禁軍按住腰間兵器,宮中侍衛站在廊下,神色逐漸變得緊張。
那些長劍並未出鞘,可所有劍尖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太廟。
太廟之中,贏子青盤膝坐在歷代秦王牌位之前。
他已經坐了整整一日。
雨聲傳入殿內,落在瓦面,落在石階,也落在他心裡。
贏子青雙手搭在膝上,腰間長劍橫放身前。
劍鞘未動,體內劍意卻在不斷收束。
這三年,他將心中雜念一寸寸斬去。
少年時的勝負心,七國高手的讚譽,世人投來的敬畏,全被他壓進記憶深處。
如今坐在太廟之中,他心裡只剩下明日那場朝會。
荊軻會從地圖之中取出匕首。
嬴政會站在御階之上。
蓋聶會守在帝王身側。
百官,禁軍,燕國使團,所有人的氣機都會在那一刻交匯。
贏子青等待的契機,也會從其中出現。
他要親眼看著荊軻走到嬴政面前。
只有當殺意凝聚到最高處,劍道才能跨過那道門檻。
太廟之外,雨勢忽然變大。
狂風卷過屋脊,大片落葉從遠處飄來。
那些落葉進入贏子青周身三丈後,速度同時慢下。
葉片停在半空,雨水落到附近,紛紛向兩側滑開。
贏子青身邊形成一處安靜區域。
風吹不進去,雨落不下來,連香火燃起的青煙也被壓在半空。
他的呼吸漸漸放緩。
體內劍意沉入骨髓,又從骨髓回到丹田。
每一次收束,都讓那股力量更加凝練。
宮門之外,劍侍提著食盒走來。
他站在太廟門外,看見贏子青身前三丈懸著落葉,腳步當即停住。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落下。
「殿下。」
贏子青睜開眼。
懸停的落葉同時落地,周圍雨幕也重新連成一片。
「飯菜放下吧。」
劍侍提著食盒走進去,小心避開地上的落葉。
「殿下,咸陽城裡的佩劍都在顫動,淵虹也有異象,蓋聶先生已經守在陛下身邊。」
「知道了。」
「明日真的會出事?」
贏子青開啟食盒,夾起一塊肉,慢慢咀嚼。
「明日會有人拔劍。」
「荊軻?」
「嗯。」
劍侍的手掌按住劍柄。
「那您為何還讓陛下照常舉行大朝會?」
「父皇若因猜疑取消朝會,燕國便會立刻知道事情敗露,荊軻也會改變計劃。」
「改變計劃之後呢?」
「那便難找了。」
贏子青放下筷子,看向面前的秦王牌位。
「刺客最鋒利的時候,永遠是他走到目標面前的那一刻。」
劍侍聽得心裡發緊。
「陛下會有危險。」
「父皇身邊有蓋聶。」
「蓋聶先生能擋住嗎?」
贏子青抬起酒壺,往杯中倒酒。
「明日便知。」
劍侍還想說話,贏子青已經端起酒杯。
杯中酒水輕輕晃動,倒映出跳動的燭火,也倒映出他平靜的雙眼。
太廟外,雨聲越來越密。
咸陽宮書房之中,嬴政遲遲未曾入睡。
他重新拿起奏章,目光落在竹簡上,心裡那股煩躁卻越發清晰。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劍鳴。
聲音從遠處傳來,穿過雨幕,落入書房之中。
嬴政抬起頭。
蓋聶握住淵虹,神色冷峻。
「陛下,明日需要改變安排嗎?」
「不改。」
嬴政看著殿外夜色,眼中多出一抹銳意。
「朕倒要看看,燕國究竟準備了什麼。」
雨聲持續一夜。
天色漸漸亮起時,雲層依舊壓在咸陽上空。
隨後,雨停了。
宮牆上的水珠順著磚縫落下,最後一滴水砸在石階上,發出清脆聲響。
厚重的咸陽宮門緩緩開啟。
大朝會,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