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大朝會之後的第四日,訊息已經越過函谷關,順著商旅與驛道傳往九州各地。
大秦九皇子贏子青,一朝出關入道。
荊軻刺秦失敗,被押入死牢。
萬劍朝拜,劍仙降世。
這些話在不同人口中改換了許多說法,傳到遠處時,已經帶著一層神鬼色彩。
太行山深處,雲霧之間藏著一座鐵鑄城池。
機關城。
墨家立派三百年的根基便在此地。
城中齒輪轉動,鐵索交錯,機關鳥盤旋在崖頂之上,替城中弟子傳遞訊息。
核心大廳內,燈火通明。
燕丹坐在首座,手中端著一隻陶碗。
碗中茶水已經涼透。
一名墨家弟子跪在堂下,把咸陽傳來的訊息一句句說完。
廳中安靜下來。
燕丹的手指慢慢收緊。
咔。
陶碗從他掌中崩開,化成一地碎屑。
茶水順著指縫落在地磚上,弟子急忙俯身跪伏,不敢抬頭。
「荊卿呢。」
燕丹的聲音壓得很低。
「回巨子,荊先生已被押入咸陽死牢,秦國正在追查燕國安排。」
「秦舞陽?」
「一同被押。」
燕丹閉上眼睛。
派荊軻入秦之前,他便算過所有結果。
刺殺成功,秦國大亂,燕國能得數年喘息。
刺殺失敗,荊軻身死咸陽,燕國仍舊要戰。
他唯獨沒算到第三種。
嬴政毫髮無損,秦國反倒多出一位陸地神仙。
「陸地神仙。」
燕丹重新睜眼。
「這四個字,是誰傳出來的?」
廳中一名身形消瘦的男子接過話頭。
「市井都在傳。」
盜跖抱著手臂,靠在鐵柱旁。
「咸陽城的兵器全飛上天,廣場插滿長劍,百姓跪了一地,說得有鼻子有眼。」
「你信?」
「我不信。」
盜跖搖頭。
「我在趙國摸過王陵,在魏國爬過王宮,見過的高手不算少,二十來歲的陸地神仙,聽著就假。」
班大師坐在角落,手裡還捏著一枚未裝好的齒輪。
他把齒輪放在案上,聲音沉穩。
「巨子,此事可以推。」
燕丹看向他。
「說。」
「荊軻入殿之時,佩劍已被秦國禮官收去,能帶進殿的只有藏在地圖中的匕首。」
班大師頓了頓。
「大殿百步之內不許帶兵器,能出手的只有嬴政的貼身護衛。」
「蓋聶。」
「正是。」
班大師抬起眼。
「蓋聶修為深厚,劍法通神,若他在關鍵時刻出劍救下嬴政,秦國便有了做戲的本錢。」
盜跖點頭接話。
「秦國要滅燕,缺一個名頭。」
「荊軻這一刀,正好把名頭送上去。」
「他們再把訊息編得更玄一些,讓六國餘部聽見劍仙二字便手腳發軟,連打的心思都省了。」
廳中幾名墨家統領聽著,神色稍稍緩和。
這個說法比傳聞可信得多。
秦國的手段,他們都見過。
攻心之計,往往比刀兵更省力。
燕丹沉默許久,慢慢開口。
「若真是做戲,此事便還有轉機。」
「若不是做戲呢。」
一道清冷聲音從廳側傳來。
雪女站在燈影之下,白裙素淨,手中握著一支玉簫。
她的目光落在燕丹身上。
「咸陽城百萬人都看著天上,那麼多雙眼睛,誰能騙得過。」
廳內再次沉下來。
盜跖撓了撓頭,沒有回話。
班大師捏著手中木尺,眼神微沉。
燕丹緩緩站起身。
「派人去咸陽。」
「查什麼?」
「查那日大殿之內,究竟是誰出的手。」
弟子領命退下。
燕丹重新坐回首座,目光落在滿地碎陶之上。
荊軻入秦之前,曾在這座廳中飲過酒。
那時燕丹親手替他倒了一杯,說燕國上下都在等他回來。
如今酒還在,人已進了咸陽死牢。
太行山另一側,亂石林間。
夜雨初停,怪石之上還留著水痕。
一名白髮男子站在崖邊,手裡握著一柄齒狀逆刃長劍。
他用布巾一寸寸擦拭劍身。
鯊齒。
劍身反著夜色,齒刃泛出一層暗光。
衛莊擦得很慢。
紅蓮站在他身後數步之外,一身紅衣,腰間軟劍盤著,指間轉著一枚骨笛。
白鳳靠在另一塊巨石之上,白衣白髮,幾隻白鳥停在他肩頭。
「咸陽的訊息,你們都聽過了。」
衛莊開口。
紅蓮抬起眼。
「聽過。」
「信?」
「燕丹信不信我不管,我只知道秦國若真有那種人物,接下來的生意會難做。」
白鳳伸手撫了撫肩上白鳥。
「萬劍朝拜,聽著倒像神話。」
衛莊把布巾丟在腳邊。
「耳朵聽來的東西,全是假的。」
他抬起鯊齒,劍鋒斜指夜空。
「劍飲過血,才算真。」
白鳳站直身體。
「你想去試?」
「秦軍東出,先鋒已經越過太行外圍。」
衛莊的目光落向遠處山道。
「那位九皇子若真在軍中,我便讓他把劍拔出來。」
「若他不出手?」
「那咸陽的傳聞,便只是一場戲。」
衛莊收劍入鞘。
「備馬。」
紅蓮挑了挑眉。
「流沙什麼時候開始接免錢的生意?」
「這一趟不算生意。」
衛莊邁步走向山道。
「算我自己的事。」
數千里之外,桑海。
海風帶著鹹味吹過長街,浪聲一陣接一陣。
小聖賢莊立於城郊,莊內竹林幽靜,書聲隱約傳出。
伏念站在窗前,望向北方。
天色本該清朗,雲層之下卻有一線薄光久久不散。
那道光很細,凡人抬頭看不見。
伏念卻能看清。
那是劍氣。
劍氣聚而不散,說明出劍之人已經與天地氣機相合。
顏路端著一盤卷冊走入書房,見他久久不動,輕聲開口。
「師兄在看什麼。」
「北方。」
伏念收回目光。
「咸陽的傳聞,你可聽過?」
顏路點頭。
「弟子們私下都在議論。」
「他們說什麼?」
「有人說是仙人下凡,有人說秦國借勢造謠。」
伏念搖頭。
「劍氣不會說謊。」
顏路一怔。
「師兄的意思是,真有其人?」
「咸陽那道劍氣,此刻仍在。」
伏念抬手指向北方。
「隔著千里,它還壓得我心口發悶。」
顏路順著方向望去,久久無聲。
儒家守禮,不輕言武。
可他也是練劍的人,方才那一瞬,掌心已經泛出濕意。
「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
伏念緩緩開口。
「秦國出了這位皇子,天下要變。」
顏路低聲道。
「各派若聯手抗秦,儒家……」
「不去。」
伏念轉身走回案前。
「閉門謝客,莊中弟子一律不得外出。」
「若各派來請?」
「來了便說,小聖賢莊近日閉館講經。」
伏念坐下,取過一卷書冊。
「百家之爭,從來是各求其道,可這一次,去了的人未必回得來。」
顏路躬身。
「弟子明白。」
夜色漸深,海浪拍在礁石之上,一聲接著一聲。
北方,太行山外圍。
古道兩側山勢陡峭,路面被前幾日的雨水沖得坑窪不平。
一隊黑甲秦軍沿著山道緩行。
甲士約有五百,隊形嚴整,長戈斜指天空,靴底踩過泥水,聲音悶而齊。
佇列中央,是一輛烏木馬車。
車身樣式簡單,木料未曾雕飾,連帷幔也只是普通青布。
馬車走得不快。
車輪碾過石子,偶爾輕輕一晃。
駕車的甲士神色緊繃,握韁繩的手一直不敢松。
風從山口吹來,掀動車簾一角。
一陣清幽酒香,隨著夜風散入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