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之中,那道身影一動未動。
秦軍前鋒停在百步之外。
千夫長舉著手,身後的甲士全都停下腳步,牽馬站定。
火把被雨水打得只剩一點光,照不出多遠。
閃電又劈了一次。
亮光落下的那一瞬,山道口那人的模樣看得清楚。
渾身筋肉盤結,皮色泛出暗銅光澤,雨水砸在肩背之上,濺起一層水霧。
那根玄鐵柱橫在他手裡,柱身沾滿泥漿。
「無雙鬼。」
驚鯢站在馬車旁,聲音壓得很低。
「流沙四人之中,力氣最大的一個。」
千夫長咽了口唾沫。
「他一個人擋路?」
「他一個人就夠了。」
驚鯢抬起眼。
「這條山道最窄處只容三人並行,他站在道口,誰也過不去。」
千夫長臉色發白。
他打過趙國的城,攻過燕地的關。
那些地方好歹能架雲梯,能列陣。
眼前這條路,連列陣都做不到。
道口那人忽然仰起頭。
「吼——!」
一聲咆哮從雨幕中炸開。
那聲音撞在兩側絕壁上,來回反彈,震得山道碎石滾落。
幾匹戰馬受驚,前蹄猛然揚起,騎手拼命拽住韁繩。
「穩住!」
千夫長厲聲喝令。
無雙鬼咆哮之後,彎下腰。
那雙手抓住路旁一塊巨石。
那石頭足有數千斤重,半截埋在泥里。
他手臂猛然發力。
巨石被拔了出來。
泥水四濺。
無雙鬼把石頭舉過頭頂,隨後重重擲下。
轟!
巨石砸在山道之上,泥漿炸開一片,地面直接凹出一個深坑。
坑邊碎石飛散,幾名走在前列的甲士被濺了滿身泥水。
佇列稍稍亂了一下。
「盾陣!」
千夫長拔出長戈。
秦軍迅速收縮,盾牌合攏。
無雙鬼卻已經抓起第二塊石頭。
那石頭比先前更大。
他扛在肩上,咆哮著往前走了兩步。
秦軍前列的盾牌開始發抖。
那些甲士盯著頭頂那塊石頭,握盾的手指關節發白。
盾牌擋得住箭。
擋不住幾千斤石頭。
驚鯢手掌落在劍柄上。
「屬下上去。」
她縱身便要躍出。
「坐著。」
贏子青的聲音從帥帳方向傳來。
驚鯢動作一頓。
帳簾掀開。
贏子青走了出來。
一身白袍,腰佩長劍。
雨落下來,打在他肩頭,卻在觸及衣料之前散成細霧。
白袍上沒有一點濕痕。
千夫長扭頭看見,愣在原地。
「殿下!」
贏子青抬了抬手。
「三軍止步。」
千夫長張口想勸。
那句話在喉嚨里轉了一圈,終究沒敢說出。
咸陽的事他聽過。
太行外圍隘口那一壇空酒,他親眼見過。
贏子青越過盾陣。
甲士們紛紛讓開一條路,盾牌向兩側移動。
他走得不快。
雨水在他腳邊落下,泥漿卻沒有沾上鞋底。
那種走法,看著散漫。
無雙鬼終於注意到他。
那尊鐵塔一般的巨漢轉過頭,把肩上巨石重重放下。
石頭落地,泥水又炸開一片。
無雙鬼盯著走來的白袍身影。
雨水從他額頭淌下,遮住半隻眼睛。
他抬手抹了一把,隨後握住那根玄鐵柱。
「你,就是秦國的皇子?」
聲音低沉粗啞,像石頭在磨。
贏子青停在他十步之外。
「嗯。」
「我家首領說了。」
無雙鬼咧開嘴。
「把你護衛的人殺完,把你逼上崖頂。」
「他自己不來?」
「他在上面等。」
無雙鬼抬起玄鐵柱。
「先過我這一關。」
贏子青抬頭看了一眼崖頂。
雨幕太厚,看不清上面有什麼。
他重新看向無雙鬼。
「把柱子放下。」
無雙鬼一愣。
「什麼?」
「你的橫練功夫練了不少年。」
贏子青語氣平淡。
「今日之後還想練,就把柱子放下。」
無雙鬼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
隨後他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
笑聲混著雨聲,震得山道石屑往下掉。
「老子這身皮,刀砍不進,槍刺不穿!」
他拍了一下自己胸口。
砰砰兩聲,聲音悶得像敲鐵。
「趙國的重甲兵,一百人擋我一個。」
「你穿一身白衣服,讓我放柱子?」
無雙鬼收住笑。
那雙眼睛裡的凶光冒了出來。
「老子這一柱,一萬斤。」
他雙手握住鐵柱。
肩背肌肉隆起,雨水從筋肉溝壑間流下。
「砸下來,你連骨頭都剩不下!」
玄鐵柱高高舉起。
舉到最高處時,雨水被帶得往上飛。
秦軍前列的甲士下意識屏住呼吸。
千夫長握戈的手掌全是汗。
「砸死你!」
無雙鬼咆哮著揮下。
那根萬斤玄鐵柱帶著風聲壓落,直取贏子青頭頂。
風壓先到。
山道兩側的碎石被壓得紛紛滾落。
贏子青抬起了手。
不是格擋。
他只是伸出兩根手指,朝前虛虛一點。
指尖沒有真氣爆發。
沒有劍光。
也沒有聲響。
一抹細如髮絲的劍意從指端滲出。
那道劍意穿過雨幕,悄無聲息地落在無雙鬼身上。
一處。
兩處。
十七處。
三十六處。
全部落在死穴。
玄鐵柱還在下落。
無雙鬼卻忽然感到不對。
他的手臂開始發僵。
那種僵不來自外力。
來自身體內部。
橫練功夫講的是氣血貫通,筋骨如鐵。
他練了二十年,把全身氣血練成一張鐵網。
此刻那張網被人剪斷了三十六處。
咔。
第一聲脆響從他手腕傳出。
無雙鬼瞳孔驟然收縮。
「怎……」
話說到一半。
砰!
那根萬斤玄鐵柱在半空炸開。
不是被砍斷。
柱身從內部裂開,先是幾道細紋,隨後整根鐵柱四分五裂。
碎鐵向四面飛散,砸進兩側崖壁,嵌得深深的。
一塊碎鐵擦過無雙鬼的肩膀,劃開一道血口。
那道口子出現的瞬間,無雙鬼整個人都僵住。
他的皮肉,刀砍不進。
如今一塊碎鐵擦過便見血。
「我的功夫……」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雙手在抖。
贏子青收回手指。
身上有一縷劍罡外溢。
那不是攻擊。
只是他站在原地,氣機自然流轉。
那縷劍罡掃過雨幕,落在無雙鬼身上。
無雙鬼胸口一悶。
兩條腿失去支撐。
轟隆。
那尊近丈高的身軀向前跪下。
膝蓋砸進泥地,泥漿炸起半人高。
他撐著一隻手,想要爬起。
手臂剛一發力,眼前便是一黑。
上半身重重砸落。
雨水沒過他半張臉。
人已經昏死過去。
山道之上安靜下來。
只有雨聲。
秦軍前列的甲士站在盾陣後面,全都愣住。
千夫長張著嘴,長戈還舉在手裡。
他等著一場血戰。
他甚至已經算好,前軍至少要拿兩百條命填這條山道。
結果那尊攔路的鐵塔跪下了。
贏子青的手指從頭到尾只動過一次。
「殿下……」
千夫長喉嚨發乾。
贏子青抬手拍了拍衣袖。
白袍上仍舊沒有一點泥。
「清出通路。」
「諾!」
千夫長如夢初醒,立刻傳令。
甲士們上前,把碎裂的鐵塊搬到路旁。
幾名士兵靠近無雙鬼,握著長戈遲遲不敢動手。
那尊身軀躺在泥里,呼吸沉重,一時半刻醒不過來。
「綁起來。」
贏子青開口。
「送回後陣。」
「諾。」
十幾名甲士抬著繩索上前,費了半天力氣才把那副身軀捆住。
崖壁高處。
一株歪斜古樹上,一道紅影伏在枝幹後面。
赤練。
她的手一直搭在腰間軟劍上。
方才那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
從無雙鬼舉柱到跪地,前後不過幾個呼吸。
赤練的手指發涼。
無雙鬼那身橫練,連她的毒都滲不進去。
她試過。
早年在流沙內部較量,她把最烈的毒抹在軟劍上,劃破他的皮,那人只是撓了撓癢。
如今被人兩指一點。
鐵柱碎了。
功夫破了。
人跪了。
赤練握著軟劍的手一抖。
劍身發出一聲細響。
那聲響很輕。
雨幕之中,山道之上那道白袍身影卻抬起了頭。
赤練心口猛然一跳。
她甚至來不及思考。
手腕一翻,從袖中甩出一枚布囊。
布囊在半空炸開。
一片濃郁紅霧從崖壁湧出,順著風勢灌向山道。
「撤!」
赤練厲聲喊出。
崖壁各處藏著的十幾名流沙殺手立刻現身,藉著紅霧掩護,沿著崖縫向上退去。
赤練自己也縱身躍上更高一處枝幹。
她跑得很急。
跑到半途,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雨幕深處,那道白袍還站在原地。
一動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