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進入咸陽時,天色已經轉暗。
潛龍別院的正門早早開啟,兩列侍從跪在門內,管事捧著地契與鑰匙,額頭緊貼石板,身旁擺著十幾本帳冊。
這座別院原屬趙高,院落寬闊,前後相連,足以容納此次帶回來的俘虜與傷者。
嬴政的旨意已經送到。
院中人員不得私自離開,帳冊不得缺損,庫房封條也要原樣保留,等待贏子青查驗。
烏木馬車停在門前。
贏子青走下車轅,抬頭掃了一眼門上的牌匾。
管事雙手舉起鑰匙,聲音發顫。
「奴才奉命移交別院,請九殿下查驗。」
贏子青沒有接。
「驚鯢。」
驚鯢抱著裝有越王名劍的木盒走上前,先收鑰匙,又拿起最上方那本帳冊。
她隨手翻了幾頁,眼神逐漸冷下來。
帳面記著米糧、布匹與修繕費用,數目看著清楚,幾處支出卻用了相同印記。
那是羅網內部調撥的暗號。
這座院子從來不只是趙高偶爾落腳的宅院。
「殿下,這裡有暗帳。」
「先封。」
贏子青邁過門檻。
「原先的人集中到前院,逐一查明身份,誰也不許碰庫房和水井。」
管事伏在地上的身體輕輕一抖。
「奴才只是照看院落,對暗帳毫不知情。」
「知不知情,查完再說。」
驚鯢合上帳冊,叫來秦軍接管前院。
千夫長帶人貼上封條,又把院內侍從逐個登記,兵器與隨身物件分開放置。
一名侍從試圖藉著搬運箱籠離開後門,才走出數步便被甲士按倒,從袖中搜出一張寫滿暗號的絹布。
管事看見那塊絹布,臉色頓時白了。
驚鯢把東西收起。
「帶下去,單獨審。」
「諾!」
甲士拖走那名侍從。
贏子青已經進入內院,連頭也沒回。
趙高留下的眼睛越多,順著這些人挖出的線便越長。
此事不急。
今晚最要緊的是安頓從太行帶回的人。
別院外圍有幾處相連小院,房屋雖舊,遮風擋雨不成問題。
秦軍按照名冊把俘虜分開。
項梁、項少羽與農家代表關入左院,兩名儒家弟子安置在另一邊,墨家弟子依照傷勢分別看管。
老人和孩子不戴枷鎖,住進已經生火的屋舍。
重傷者由軍醫接手。
所有能用的藥材從庫房取出,逐一記帳。
項少羽站在院門前,雙手戴著鐵銬,目光一直追著那些被抬走的楚人。
一名秦軍甲士推了他一下。
「往前走。」
項少羽肩頭一沉,腳下卻沒動。
「他們要去哪裡?」
「傷者住西院。」
「我要和他們一起。」
甲士皺起眉。
「你是重犯。」
項少羽正要爭辯,項梁已經擋在兩人之間。
「少羽,聽安排。」
「叔父,他們身上有傷。」
「軍醫已經過去,你跟著只會添亂。」
項梁看向那名甲士。
「勞煩轉告醫者,其中一人肩骨斷裂,路上只做過簡單固定。」
甲士點了點頭。
「名冊上有記錄。」
他說完便繼續帶路,沒有藉機呵斥。
項少羽看著對方背影,眉間怒色慢慢散去一些。
「叔父,秦軍真會救他們?」
「贏子青已經下令。」
項梁抬起戴著鐵銬的雙手。
「在他改令之前,沒人敢讓那些傷者死。」
這句話聽著冷硬,項少羽卻無法反駁。
從機關城到咸陽,贏子青說過的話,下面的人都在照辦。
沒人敢陽奉陰違。
高漸離被單獨關進內外院之間的一座小院。
這裡原本是供別院護衛歇息的地方,牆高門厚,只有一道出口。
他的枷鎖並未取下,手腕上的鐵環換成輕鎖,方便軍醫檢視傷勢。
一名軍醫剪開胸前染血的衣料,手指沿著經脈緩緩按下。
高漸離額頭滲出冷汗,始終沒有出聲。
「心脈受過衝擊,經絡也有裂傷。」
軍醫收回手。
「這幾日不可運功,再強提真氣,右臂可能廢掉。」
高漸離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
「廢了又如何?」
軍醫抬眼看他。
「手廢了,你拿什麼去見荊軻?」
高漸離的眼神猛然一凝。
軍醫已經轉身配藥。
「九殿下交代過,你得活著到死牢見人,別讓我難做。」
「他為何讓我去見荊軻?」
「我只管治傷。」
軍醫把藥碗放到桌上。
「想知道,自己去問。」
房門關閉。
高漸離坐在床邊,目光落到那碗藥上。
水寒斷劍已經被秦軍收走。
燕丹死了。
機關城也毀了。
他如今只剩一身傷與一條尚未斷掉的命。
過去最不在意的東西,偏偏成了見到荊軻的唯一籌碼。
院外傳來孩童說話的聲音。
高漸離起身走到窗邊。
隔著木欄,可以看見外圍院落的一角。
雪女正站在廊下,替一名孩子整理剛換上的厚衣。
那孩子手裡捧著熱粥,嘴角沾了一點米湯。
雪女用布巾替他擦淨,又把人送回屋裡。
她身上穿著原來的白裙。
紅色舞衣已經收起,長發也重新束好,臉上仍舊清冷。
高漸離看了許久,手掌慢慢扶住窗框。
他想起昨夜那句回答。
雪女去見贏子青,只跳了一支舞。
之後便被單獨安置。
高漸離相信她不會說謊。
心裡那股刺痛,卻未因此減輕。
日落之後,別院各處點起燈火。
驚鯢清點完帳冊,帶人查過庫房,回到贏子青所在的主院。
雪女已經等在廊下。
她手裡端著一隻空托盤,見驚鯢回來,向前走出一步。
「我想見九殿下。」
驚鯢停下腳步。
「昨夜見過,今日又來?」
「嗯。」
「為了高漸離?」
雪女搖頭。
「為了我自己。」
驚鯢打量著她。
「你想留在殿下身邊?」
雪女迎著她的目光。
「我說過願意留下,不是一句空話。」
「殿下沒答應。」
「所以我來問。」
驚鯢沉默片刻,把懷中帳冊交給身旁甲士。
她與雪女立場不同,彼此也談不上信任。
可雪女在機關城守過老弱,歸途中又主動照顧孩子,至少沒拿那些人做掩護逃跑。
「你會什麼?」
「樂舞,輕功,也會照顧人。」
「殺人呢?」
雪女眼神微冷。
「需要時會。」
驚鯢右手落到劍柄。
「想留在殿下身邊,便把機關城那點殺意收乾淨,下次再敢用簫聲試探,我會先拔劍。」
雪女看了一眼驚鯢劍。
「我若真想動手,不會站在這裡等你回來。」
兩人之間安靜片刻。
驚鯢轉身推開院門。
「進來吧。」
雪女跟入主院。
經過側房時,驚鯢讓侍女取來一套素雅衣裙。
「紅妝太顯眼,殿下看書時不喜旁邊過分吵鬧。」
雪女接過衣裙,聽出這句話里藏著的熟悉意味。
驚鯢已經摸清贏子青許多習慣。
什麼時候飲茶,什麼時候看書,什麼時候不願被人打擾。
這種熟悉讓雪女心中泛起一絲說不清的情緒。
她並未爭辯,進入側房換衣。
片刻後,雪女穿著淺色長裙走出。
衣料素淨,只在袖口繡著細紋,長發以木簪束住,褪去紅妝後,身上那份清冷重新顯露出來。
驚鯢看過一眼。
「廚房在後面。」
「殿下喝什麼茶?」
「太濃的不喝,香氣太重也不喜。」
雪女輕輕點頭。
她在廚房挑出一小罐清茶,重新燒水,先溫茶具,再將茶湯濾入壺中。
驚鯢一直站在旁邊。
「你在趙國學過煎茶?」
「登台之前,很少有人替我準備這些。」
「所以都得自己來?」
「把命交給別人之前,總得看清那雙手。」
雪女端起茶盤。
驚鯢聽懂了她話里的意思。
當年那位名動趙國的舞姬,活得並不輕鬆。
兩人穿過迴廊。
主院書房外只有兩名甲士守著。
驚鯢示意他們退開,帶雪女走到門前。
高漸離所在小院與這裡隔著一道柵欄。
他剛服過藥,正扶著廊柱緩慢走動。
聽見腳步聲,高漸離抬起頭。
雪女端著茶盤,從柵欄另一側經過。
她換過衣服。
托盤上放著茶壺與杯盞,腳步直往贏子青房間而去。
高漸離的臉色一點點沉下。
「小雪。」
雪女停住。
驚鯢回頭看了一眼,沒有催促。
高漸離走到柵欄前。
「你真要留在他身邊?」
「是。」
雪女回答得很快。
高漸離手掌抓住木欄。
「你為了墨家老弱去見他,我能理解。」
「如今已經到了咸陽,傷者有人醫治,孩子也有住處,你還要進去做什麼?」
「我欠他的。」
「你不欠他!」
高漸離聲音陡然抬高。
守在院外的秦軍看了過來。
驚鯢眼神一冷。
雪女抬手,示意她不必插手。
高漸離盯著雪女手中的茶盤,胸口起伏加快。
「他攻破機關城,抓了百家眾人,把你我押進咸陽。」
「你給他跳舞,如今還要給他煎茶。」
「雪女,你的尊嚴呢?」
這句話落下,廊下安靜下來。
雪女看著高漸離。
那雙眼睛裡沒有怒火。
只有失望。
「小高,你說他攻破機關城。」
「是。」
「那機關城為何會毀?」
高漸離張口欲言。
雪女已經接著說道。
「贏子青破了白虎,乾涸水池,擊敗你我,他每一次都留了手。」
「真正點燃青龍的人,是燕丹。」
高漸離的手指逐漸繃緊。
「巨子是為了守城!」
「守城需要拿暗道里的老人和孩子陪葬嗎?」
雪女語氣仍舊平靜。
「六魂恐咒抽取城中弟子的氣運,青龍甦醒之後,地火封住所有出口。」
「你親眼看見了。」
「若贏子青不出劍,機關城裡能活下來幾個人?」
高漸離嘴唇發白。
他想替燕丹辯解。
腦中卻先浮現出那些倒在咒印下的墨家弟子。
也浮現出青龍噴出地火時,內城四處逃命的人群。
墨家講兼愛。
燕丹走到盡頭,卻把所有人的命一同押了上去。
雪女輕聲開口。
「我敬過巨子,也願意替墨家守城。」
「他死後,我不會辱他。」
「可做錯的事,也不能當成沒發生過。」
高漸離扶著木欄,胸口舊傷開始發疼。
「小雪,你開始敬佩贏子青了?」
「他值得。」
雪女坦然承認。
「他有能力殺光城中所有人,卻留下活口。」
「他能一劍平山,也會給生病的孩子送藥。」
「滿口大義的人險些把弟子燒死,被咱們叫作巨子。」
她看向主院房門。
「給墨家留了活路的人,我替他煎一杯茶,你卻問我尊嚴盡不盡喪?」
高漸離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
抓住木欄的手也慢慢鬆開。
雪女沒有再逼問。
她端著茶盤向書房走去。
經過柵欄盡頭時,身後傳來高漸離沙啞的聲音。
「你喜歡上他了?」
雪女腳步稍頓。
「我還不清楚。」
她沒有回頭。
「至少,我想看清他。」
房門推開。
雪女走入書房。
驚鯢跟在後面,反手關門。
高漸離仍站在柵欄前。
夕陽餘光落在他肩頭,把身影拉得很長。
他低頭看著空蕩蕩的右手。
過去,他堅信自己所守的一切都沒有錯。
荊軻為燕國赴死。
燕丹為機關城走到最後。
自己也該為他們拔劍。
如今雪女把機關城發生的事一件件擺到面前,他才發現,有些被稱作大義的選擇,承受代價的人從來不止自己。
高漸離轉身回屋。
坐到床邊之後,再未開口。
書房中,贏子青正在翻看潛龍別院留下的舊書。
桌案一側堆著帳冊,另一邊放著幾卷從庫房取出的古籍。
雪女把茶盤放下,跪坐在桌邊。
「殿下,請用茶。」
贏子青端起杯子,嘗了一口。
茶味清淡,入口不澀。
「留下想做什麼?」
雪女抬眼。
「侍奉殿下。」
「為墨家老弱求情?」
「這是其中一件事。」
「還有呢?」
雪女沉默片刻。
「我想知道,殿下接下來要做什麼。」
贏子青放下茶杯。
「知道之後呢?」
「再決定我該走哪條路。」
這句話比效忠更真。
贏子青看了她片刻,從書堆中抽出一卷古籍,放到雪女面前。
書頁發黃,封面只留著幾道古老紋路。
「看得懂音律,便看看這個。」
雪女展開前幾頁。
上面記載的並非舞譜,而是一套古陰陽家的律法,以宮商角征羽對應氣息變化,又用節拍牽引心神。
她越往下看,神色越認真。
凌波飛燕以音入勢,與書中一些記載恰好相通。
過去想不明白的地方,竟在其中找到線索。
「殿下為何給我?」
「你的簫聲太重,先學會收。」
雪女手指停在書頁上。
贏子青已經重新拿起帳冊。
沒有多餘解釋,也沒有趁機索取什麼。
這本古籍,卻足以讓她的音律修行走上另一條路。
雪女合上書卷,鄭重行禮。
「謝殿下。」
贏子青擺了擺手。
「茶留下,人可以出去了。」
雪女抱起書卷,起身走向門外。
到門邊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贏子青正在檢視別院帳目,燈火落在素白衣袖上。
她輕輕關上房門。
夜色漸深。
潛龍別院各處燈火逐漸熄滅。
巡夜甲士沿著迴廊走過,腳步聲有規律地響起。
主院後方,一座荒廢小院藏在高牆陰影里。
院中有一口古井。
井沿爬滿青苔,旁邊壓著一塊刻有羅網印記的石板。
白日清查時,秦軍只記錄了井的位置,尚未來得及開啟封蓋。
子時剛過,井底忽然亮起一縷幽藍光芒。
光芒沿著井壁向上遊動,所過之處,青苔無聲枯萎。
一股古老氣息從井口散開,與咸陽地下的地脈隱隱呼應。
別院屋簷上,一道紅色身影悄然落下。
來人衣裙暗紅,雙手浮著詭異血紋,眉眼嫵媚,目光卻透著陰冷。
大司命站在古井旁,低頭望向井底那縷不斷升高的蒼龍氣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