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陽宮正殿之中,百官分列兩側。
嬴政坐在王位之上,案前擺著太行戰報,竹簡已經展開,邊角壓著一塊秦王玉印。
今日是封賞大朝會。
可殿內的氣氛並不輕鬆。
趙高與李斯並肩站在文臣前方,兩人之間隔著半步距離,神色都十分平靜。
朝會尚未開始,趙高已經把奏議送到嬴政案前。
奏議上寫著兩件事。
其一,太行俘虜交由羅網與廷尉共同審理。
其二,蒼龍七宿牽扯陰陽家秘術,調查之權交給陰陽家負責。
這份奏議看著合乎規矩。
羅網熟悉六國餘孽,陰陽家精通星象陣法,分工也算清楚。
可百官心裡都明白,真正的意思並不在奏議上。
太行的一切,贏子青帶回來。
如今還未等他上朝,趙高與李斯已經準備把其中兩部分拿走。
俘虜交給羅網,便等於落進趙高手裡。
蒼龍七宿交給陰陽家,便等於把古井陣法與東皇太一重新接上。
嬴政抬起眼,目光掃過殿中眾人。
「子青怎麼還沒到?」
趙高俯身。
「陛下,九殿下剛剛回到潛龍別院,或許還在安頓太行俘虜。」
「封賞大朝會,他這個主角倒來得遲。」
李斯拱手。
「陛下,九殿下連日奔波,臣等也只是想先替陛下分憂,若俘虜與蒼龍一事遲遲無人接手,容易生出變故。」
嬴政手指敲了敲案面。
「蒼龍七宿的陣法,是誰破的?」
李斯頓了一下。
「回陛下,是九殿下。」
「那份奏議里,有沒有問過他的意思?」
李斯垂下眼。
「臣等尚未見到九殿下。」
嬴政冷笑。
「人都沒見到,便把事情安排妥當了。」
殿內百官紛紛低頭。
李斯神色不變,心裡卻已經明白,嬴政今日不會輕易同意這份奏議。
趙高跪伏在地。
「臣只為大秦安穩著想,太行俘虜數量太多,若全交由九殿下處置,恐怕會讓九殿下勞心。」
「朕的兒子,何時輪到你替他決定辛苦不辛苦?」
趙高額頭貼地。
「臣失言。」
嬴政收回目光。
「把奏議留著,等子青到了再說。」
殿外傳來腳步聲。
聲音不急不緩,踩過長長宮道,逐漸靠近正殿。
禮官轉身看向殿門。
「九殿下到。」
大殿兩側的百官同時抬頭。
殿門開啟。
贏子青持劍走入。
他身穿素白長袍,衣擺沒有沾染塵土,腰間普通鐵劍安靜垂落。
太行一劍平山的威勢已經傳遍咸陽,可此刻站在大殿中的贏子青,神色仍舊慵懶,眉眼間帶著一絲剛睡醒的倦意。
他身後跟著兩名女子。
驚鯢穿著粉白軟甲,腰間佩著名劍驚鯢。
赤練換下往日紅衣,身穿暗色長裙,長發束起,腰間未掛流沙銅飾。
兩人一左一右跟隨在贏子青身後,步伐相隔一致。
殿中百官看見赤練,神色立刻發生變化。
有人認出她曾是流沙之人,也有人曾在六國舊案的卷宗里見過這個名字。
流沙赤練。
百毒火障的施術者。
太行一戰,她原本在暗處觀望,後來主動投效贏子青。
趙高看見她,瞳孔微微收縮。
赤練竟然在潛龍別院。
羅網此前的探報里,根本沒有這條訊息。
這意味著潛龍別院交接之後,趙高留下的暗線已經被贏子青清理乾淨。
或者,那些暗線早已被赤練反向盯上。
贏子青走到殿中,拱手行禮。
「兒臣拜見父皇。」
嬴政抬手。
「免禮,站到朕身邊來。」
贏子青走上御階。
驚鯢與赤練停在階下,沒有繼續向前。
嬴政看了她們一眼。
「這兩人是?」
「驚鯢與赤練。」
贏子青回答。
「驚鯢原屬羅網,現替兒臣處理潛龍別院的事務,赤練出身流沙,如今也在別院聽命。」
嬴政的目光在赤練身上停留片刻。
「流沙之人,也能信?」
赤練微微俯身。
「陛下,赤練過去替流沙做事,今日替九殿下做事,立場已經說得很清楚,若陛下不信,可讓羅網查驗赤練交出的情報。」
趙高眉頭一動。
「陛下,赤練手段詭譎,流沙又與六國餘孽往來甚密,貿然留在九殿下身邊,恐怕會給潛龍別院留下隱患。」
赤練側過臉,輕輕笑了一聲。
「趙府令說得很有道理,羅網裡也確實藏著不少隱患。」
趙高臉色微變。
「你什麼意思?」
「六劍奴都死在函谷關外,趙府令還把人叫作護送,看來羅網的規矩已經改了。」
殿中響起幾道壓低的吸氣聲。
趙高的臉色沉下去。
「放肆!」
赤練並未退讓。
「我只是在重複趙府令說過的話,若這也算放肆,看來趙府令的規矩確實不少。」
贏子青抬手。
「夠了。」
赤練立刻閉嘴,退回驚鯢身側。
她開口只為試探趙高反應,見好便收。
這份進退,比太行山中那名只懂殺伐的赤練,多出幾分暗衛首領的味道。
嬴政看向贏子青。
「你帶回來的俘虜,已經安置妥當?」
「老人和孩子住在潛龍別院外圍,傷者由軍醫照看,百家首領分院看管,高漸離單獨收押。」
「雪女呢?」
嬴政問出這個名字時,殿內幾名官員神色各異。
贏子青答道。
「留在別院。」
「也收押?」
「她主動留下。」
「你信她?」
「她若想逃,太行便會走。」
嬴政微微頷首。
他沒有繼續追問雪女之事,轉而看向殿下百官。
「太行一戰,子青斬斷青龍機關,平定墨家機關城,擒下百家反秦之人,又在函谷關外斬六劍奴,功勞不小。」
「朕今日要封賞。」
王翦率先出列。
「九殿下平定太行,使六國餘孽失去一處根基,臣以為,封地與爵位皆應加封。」
李斯緊隨其後。
「九殿下雖為皇子,封賞仍需遵循大秦制度,可賜金帛、車馬、府邸,以示陛下恩重。」
王翦看向李斯。
「李相說得穩妥,只是九殿下的功勞,若僅賞金帛,未免輕了。」
李斯並未爭辯。
「臣只是按章程進言。」
嬴政看向贏子青。
「你想要什麼?」
「不要封地。」
「為何?」
「兒臣常在外走動,封地太遠,管起來麻煩。」
嬴政嘴角微動。
「你倒是不客氣。」
「父皇若真想賞,給些好酒便夠。」
殿內百官神色古怪。
太行一劍平山,六劍奴死在函谷關外,這樣的功勞,九殿下只要酒。
贏子青頓了一下。
「潛龍別院也算。」
嬴政大笑。
「那座院子本來便已經賜給你。」
「所以不算額外賞賜。」
「你還真會算。」
嬴政笑聲止住,目光轉向趙高。
「趙高,你覺得該賞什麼?」
趙高立刻出列。
「九殿下功勞卓著,臣以為可賜黃金千鎰,良田百頃,再賞府兵三千。」
「府兵不必。」
贏子青開口。
趙高看向他。
「殿下如今掌管潛龍別院,身邊總得有人護衛。」
「秦軍便夠。」
「府兵與秦軍不同。」
「不同在哪裡?」
趙高一時語塞。
贏子青看向殿中。
「府兵聽府主,秦軍聽陛下。」
「趙府令既然替我考慮,應該知道我更願意用誰。」
趙高低下頭。
「臣只是擔心殿下安危。」
「六劍奴護送我回京,確實周全。」
趙高的身體瞬間繃緊。
殿中氣氛也跟著沉下。
嬴政的視線落到趙高身上。
「六劍奴奉誰的命令?」
趙高額頭冒出冷汗。
「臣已解釋過,是臣自行安排接應。」
「朕還沒問你,他們為何持劍封鎖車駕。」
「是臣失察。」
「你失察的事情,倒是越來越多。」
趙高伏地。
「臣願領罪。」
嬴政沒有立即懲處他,而是看向李斯。
「李斯,你與趙高聯名上的奏議,朕看過了。」
李斯上前。
「陛下,臣提議把蒼龍七宿交給陰陽家,並非偏袒任何人,陰陽家研究星象與陣法多年,交給他們查驗,效率更高。」
「效率?」
贏子青輕輕一笑。
「李相可知,潛龍別院的古井下埋著什麼?」
李斯神色微動。
「聽聞殿下已經破陣。」
「那便請殿下說明。」
「蒼龍聚氣陣。」
贏子青看向百官。
「陰陽家在古井下布陣十年,借別院往來之人收集地脈氣機,又借父皇一統天下的國勢,凝聚蒼龍七宿的星力。」
「昨夜,大司命潛入別院,啟動陣法,想抽走咸陽地脈龍氣。」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響起一陣低聲議論。
趙高抬起頭。
「殿下,此事可有憑證?」
「有。」
贏子青抬手。
一縷幽藍光芒從他掌心升起。
光芒在空中盤旋,逐漸化成一條小小蒼龍。
龍首低垂,七處星芒分布在龍身之間,彼此相連,散出古老氣息。
百官看著那道蒼龍虛影,神色逐漸變得驚疑。
懂得星象的人,立刻認出七處星位。
那正是蒼龍七宿。
李斯看著空中光芒,瞳孔慢慢收緊。
他原以為蒼龍七宿只是陰陽家口中的隱秘,沒想到真的存在。
更沒想到,這份力量已經落到贏子青手中。
嬴政也站起身。
「這便是蒼龍氣運?」
「其中有地脈龍氣,也有陰陽家十年陣法凝出的星力。」
贏子青五指輕輕一收。
蒼龍虛影散成一縷光,落回掌心。
「陣法已毀,星力也被兒臣收走。」
趙高臉色煞白。
這意味著大司命昨夜確實出手。
也意味著陰陽家在潛龍別院布陣一事,已經徹底暴露。
他原本想借趙高身份與李斯奏議,把蒼龍七宿調查權握回手裡。
如今贏子青當眾拿出證據,奏議便成了替陰陽家遮掩的證詞。
「陛下。」
趙高急忙開口。
「陰陽家歸附大秦多年,東皇太一也曾替陛下推演星象,大司命私自布陣,或許只是陰陽家內部行事,與臣無關。」
「與趙府令無關?」
贏子青看向他。
「潛龍別院原屬趙府令,井底陣基藏了十年,趙府令說不知情?」
「臣確實不知。」
趙高叩首。
「臣若知曉,定會提前稟報陛下。」
贏子青轉向嬴政。
「父皇,昨夜大司命入院時,曾說潛龍別院本就屬於陰陽家。」
「趙高若不知情,便是有人借他的院子行事。」
「若他知情,卻隱瞞陣法,便是欺君。」
嬴政眸光沉下。
他不需要立刻判斷趙高究竟知不知情。
只需把這件事查清,趙高便會失去一部分根基。
「傳朕旨意。」
嬴政轉身看向趙高。
「中車府令暫掌宮中車駕,不得再插手太行俘虜與蒼龍七宿。」
趙高臉色驟變。
「陛下!」
「閉嘴。」
嬴政聲音落下,殿內立刻安靜。
「羅網三成排程權,咸陽城內情報查驗權,交給贏子青。」
趙高身體一晃。
這道命令,比奪職更重。
羅網三成力量落到贏子青手中,便等於趙高多年經營的暗網被撕開一道口子。
咸陽情報查驗權交出去,往後羅網想在城中做什麼,都得先避開贏子青的眼睛。
李斯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憂慮。
這道旨意若落下,朝堂格局必然變化。
可蒼龍陣法已經牽扯地脈,六劍奴也死在函谷關外,李斯找不到反對的理由。
「臣領旨。」
贏子青拱手。
「至於陰陽家。」
嬴政看向殿外。
「傳令,召東皇太一入咸陽。」
百官心頭一震。
東皇太一多年不入朝堂,陰陽家也始終保持著若即若離的姿態。
嬴政如今直接召見,便是要當面問清潛龍別院陣法一事。
贏子青掌心那縷蒼龍氣運逐漸收斂。
他並未再說什麼。
朝堂之上,趙高跪在原處,臉色灰敗。
李斯站在旁邊,神情複雜。
這一場封賞大朝會,原本是替贏子青記功。
到頭來,真正被削掉的卻是趙高與陰陽家的根基。
退朝之後,宮道上積著昨夜雨水。
贏子青走出正殿,驚鯢與赤練隨在身後。
赤練手中捧著新的卷宗。
「殿下,羅網移交過來的三成情報還未清點完,裡面有幾處關中暗線,似乎與六國舊部有關。」
「先放著。」
贏子青看向宮道盡頭。
一道人影從旁側走來。
扶蘇身穿常服,眉間帶著憂色。
他走到贏子青面前,先看了一眼驚鯢與赤練,隨後壓低聲音。
「九弟,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麼事?」
「儒家小聖賢莊的張良,已經秘密潛入咸陽。」
扶蘇目光掃過四周。
「他似乎和六國餘孽聯絡上了。」
「你覺得他想做什麼?」
扶蘇神色沉重。
「有人準備在咸陽城內,發動一場針對父皇的暗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