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之中,林道的聲音落下了最後的總結,像是一把冰冷的刻刀,將這樁慘案的本質刻在了三界的石碑上。
「一個不知道自己在執行任務的棋子,永遠不會暴露。」
話音落下。
鷹愁澗底,敖烈那雙金色的龍目,緩緩閉上。
兩行血淚,順著龍角滑落,融入冰冷的池水。
他連恨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在三界眾生以為這場對龍族的公開處刑已經結束時,林道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剖析,而是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蕭索。
「取經結束了。」
林道摺扇一合,聲音不大,卻傳遍了三界。
「白龍馬被封了八部天龍廣力菩薩。」
「聽著威風吧?可那是佛門最末位的菩薩,排在最後一個。他馱著唐僧走了十萬八千里,翻過九十九座山,趟過八十一道河,最後換來的果位,連個廟裡的香火都混不上。」
此言一出,大雷音寺內,不少佛陀菩薩都露出了尷尬之色。
這確實是事實。
八部天龍,說白了就是靈山的護法打手,廣力菩薩,更是個沒有實權的虛銜,論地位,甚至不如那些有自己道場的羅漢。
鷹愁澗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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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匹站在水面上的白馬,聽到這個封號,沒有任何反應。
他不在乎了。
「可他不在乎了。」
林道的聲音彷佛看穿了他的心:
「他站在靈山腳下,回頭看了看來時的路——十萬八千里,黃沙、泥濘、雪山、火海……每一步,都是他自己走過來的。」
「不是玉帝安排的,也不是父王逼迫的。」
「當他走完那條路的時候,他心裡的恨,早就被磨沒了。」
白馬的身軀開始散發出淡淡的白光。
他想起了那個懦弱的和尚,會在最冷的夜裡,把自己的僧袍脫下來,蓋在他的身上。
他想起了那隻暴躁的猴子,會在打完妖怪後,罵罵咧咧地從妖怪洞裡,給他牽來一匹最肥壯的母馬當「宵夜」。
他想起了那頭懶惰的豬,會在分行李的時候,偷偷把最大最甜的那個西瓜,滾到他的嘴邊。
他想起了那個沉默的漢子,會在每次休息時,一言不發地幫他刷洗馬背上的泥污。
那些恨,怎麼還在呢?
早就沒了。
「他沒有回西海龍宮。」
林道的聲音帶著一絲溫暖:「那裡有他的父親,有他的兄弟,可那裡已經沒有他的位置了。一個被當成祭品的兒子,怎麼回去面對那個親手把他送上祭壇的父親?」
西海水晶宮,敖閏癱坐在地,泣不成聲。
「他也沒有留在靈山。」
「他只是站在那條路的起點,看著遠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鷹愁澗的水面上,光芒大盛。
那匹神駿的白馬在光芒中緩緩拉長,褪去了馬的形態。
一個身穿月白長衫、面容俊朗卻帶著幾分滄桑的青年,赤著雙腳,靜靜地站在了水面上。
他不再是西海龍宮的三太子敖烈。
不再是鷹愁澗里的階下囚。
也不再是唐僧的坐騎白龍馬。
他抬起自己的手,看著那雙乾淨修長的手掌,眼神里一片空茫。
我是誰?
我該去哪?
三界之大,彷佛沒有他的容身之所。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耐煩的懶散,從遠處傳來。
「小白龍,走吧。」
白衣青年猛地抬起頭。
只見南天門外的雲海之上,孫悟空扛著金箍棒,正不耐煩地朝他招手。
在他旁邊,豬八戒甩著大耳朵,嘟嘟囔囔:「猴哥,你急什麼,俺老豬還沒跟嫦娥仙子道個別呢。」
沙僧挑著那副空蕩蕩的擔子,站在最後面,對著他,憨厚地笑了笑。
三個人,就那麼站在不遠處,等著他。
白衣青年看著他們,愣住了。
他猶豫了一瞬。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像是冰封了數百年的寒冰,在春日暖陽下,第一次融化。
他一步踏出,身影瞬間出現在了三人面前。
「大師兄,二師兄,沙師兄。」
他的聲音還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新生的清朗。
孫悟空斜了他一眼,嘿嘿一笑:「總算變回人樣了,天天看你頂著個馬臉,俺老孫都快不認識你了。」
豬八戒湊過來,用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嫌棄道:
「一股子水腥味,走了走了,趕緊找個地方吃頓好的,俺老豬的淨壇使者廟都快揭不開鍋了!」
沙僧默默地把擔子往前遞了遞,示意他跟上。
四個人,並肩而立。
一個猴子,一頭豬,一個吃過人的妖怪,一匹當過坐騎的龍。
他們沒有回頭看凌霄殿,也沒有再望一眼大雷音寺。
就那麼吵吵嚷嚷地,朝著雲海深處走去。
凌霄殿。
玉帝端坐在龍椅上,目光透過昊天鏡,靜靜地看著那四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他的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
咚。
聲音很輕。
「又一個。」
玉帝的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弧度。
豬八戒這顆深水炸彈,啞火了。
沙僧這個影子臥底,辭職了。
現在,連白龍馬這個人質,也跟著跑了。
朕的棋盤,被這幾個不聽話的棋子,踹得七零八落。
太白金星站在下面,看著玉帝那副高深莫測的表情,心裡一陣發毛。
陛下這是……生氣了?
可玉帝心裡卻樂開了花。
跑了?
跑了好啊!
朕早就料到他們會湊到一起。
朕布下這盤棋,從金蟬子到白龍馬,環環相扣,算盡人心。朕要的,從來就不是幾個聽話的傀儡。
朕要的,是看他們在這盤棋里,如何掙扎,如何覺醒,如何走出一條朕都沒有預料到的路!
這才叫帝王術的最高境界!
朕不是在下棋,朕是在創造一個世界!
一個連朕都無法完全掌控的世界,這才有意思!
玉帝靠回龍椅,端起茶盞,姿態從容,眼神悲憫而深邃。
龍族太子的路,到靈山就結束了。
可朕的棋局,才剛剛開始。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也變得溫暖而有力。
「龍族太子的路,到靈山就結束了。」
「可白龍馬的路,從取經結束,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