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道把摺扇一合,聲音像是給這樁舊案蓋了印。
「紅孩兒的身世,現在諸位應該已經清楚了——父親不是牛魔王,是太上老君。」
「證據三件。」
「第一,紅孩兒長得不像牛魔王。」
「牛魔王是什麼?平天大聖,本體是牛!頭上有角,身上有妖氣,氣血霸道得很。可紅孩兒呢?白白胖胖,穿個紅肚兜,像個凡間富貴人家的小少爺。」
南天門外,孫悟空抓了抓臉。
「這話說得……俺老孫當年咋就沒多看兩眼?」
豬八戒撇嘴。
「猴哥,你那會兒光顧著滅火了,眉毛都快沒了,哪還有心思看人家像不像牛?」
孫悟空抬腳就踹。
豬八戒趕緊躲開,嘴裡還小聲嘟囔。
「俺說實話也挨打。」
孫悟空沒再罵。
林道第二根手指豎起。
「第二,紅孩兒會三昧真火。」
「三昧真火是什麼?道門核心秘術!太上老君八卦爐里燒的就是這火!」
「牛魔王會嗎?不會。」
「鐵扇公主會嗎?也不會。」
「一個妖怪孩子,憑什麼會老君的獨家火法?」
兜率宮裡,太上老君閉上了眼。
藏了三百年,被一個說書人幾句話翻了出來。
老君手指壓在爐沿上,指節發白。
林道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鐵扇公主手裡的芭蕉扇,是老君的!」
「諸位動動腦子。」
「一個羅剎女,憑什麼拿著兜率宮的貼身法寶?」
「偷來的?她敢偷嗎?」
「搶來的?她搶得過老君嗎?」
「撿來的?三界有這麼好的運氣嗎?」
林道冷笑一聲。
「那是老君自己給的!」
翠雲山,芭蕉洞。
鐵扇公主抱著芭蕉扇,臉色白得嚇人。
她已經哭不出來了。
哭有什麼用?
說書人每一句都像在替她回憶。
那把扇子不是福氣,是鎖。
剩下的話,全卡住了。
天幕中,林道摺扇往桌上一點。
「三件證據,件件指向同一個答案。」
「紅孩兒的父親,不是牛魔王。」
「是太上老君!」
這句話並不是第一次出現。
可這一次,像是最後定案。
三界沒人敢接話。
杯盞磕在玉案上的聲音,在凌霄殿裡格外清楚。
林道的聲音沒有停。
「可這個答案,三界沒有人敢說。」
「為什麼?」
「因為這層窗戶紙一旦捅破,倒下的不只是老君的臉面。」
「還有道門的體面!」
老君閉著眼,喉嚨動了一下。
他想說,不是這樣的。
他不是只為了臉面。
他也怕紅孩兒被人拿來做局,怕鐵扇公主被道門撕碎,怕牛魔王發瘋,怕靈山順勢咬住不放。
可這些話說出來,誰信?
連他自己聽著都像藉口。
說到底,他還是沒有認。
這就夠了。
天幕中,林道聲音低了下來。
「所以所有人都選擇了沉默。」
「觀音沉默。」
「玉帝沉默。」
「老君沉默。」
「牛魔王沉默。」
「鐵扇公主沉默。」
芭蕉洞裡,鐵扇公主抱著扇子,低低笑了一聲。
「我能說什麼?」
她像是在問天幕,也像是在問自己。
「我說了,孩子怎麼辦?」
「我說了,牛魔王怎麼辦?」
「我說了,老君會認嗎?」
沒人回答。
她也不需要回答。
因為答案早就擺在那裡。
老君不會認。
玉帝不會讓事情鬧大。
觀音不會把人放回來。
牛魔王只會提著棍子去送死。
所以她只能閉嘴。
閉到紅孩兒長大,閉到紅孩兒被帶走,閉到今天被天幕扒開。
林道看著鏡頭,一字一句往下壓。
「只有紅孩兒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所有沉默的中心。」
普陀山上,紅孩兒的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地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心裡那團三昧真火小得可憐。
以前這火一出來,他就覺得自己厲害。
覺得自己不是凡妖,覺得三界總該有人怕他。
現在他才知道,這火為什麼那麼聽話。
因為它本來就是有人塞給他的。
不是天生。
不是運氣。
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人,不敢抱他,不敢認他,只敢把一門火法放進他命里。
紅孩兒咬著牙,眼淚卻止不住。
原來觀音會來收他,也不是因為他多有福氣。
是因為這團火必須被收走。
他不是被挑中。
他是被安置。
林道嘆了一聲。
「紅孩兒以為自己只是運氣好,被觀音挑中做了善財童子。」
「他不知道——」
林道停了停。
三界所有目光都盯住天幕。
「他是整個三界最尊貴的私生子。」
兜率宮裡,太上老君手指一松。
八卦爐里的火歪了一下。
金角銀角嚇得不敢動。
老君閉著眼,一滴淚從臉上滑了下來。
他自己都愣住了。
多少年了?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上一次落淚是什麼時候。
聖人不該這樣。
太上忘情,更不該這樣。
可那句「最尊貴的私生子」砸下來,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的端著,全成了笑話。
尊貴?
他的孩子尊貴在哪裡?
沒有名分,沒有親爹一句承認,沒有兜率宮一盞燈為他亮過。
只有一口火,一個善財童子的名字,一群人心照不宣的閉嘴。
老君抬手按住臉,聲音低得發啞。
「是爹對不住你。」
金角銀角身子一抖。
這一次,他們聽得清清楚楚。
積雷山上,牛魔王望著天空,嘴角扯出半點苦笑。
「最尊貴?」
他搖了搖頭。
「尊貴個屁。」
「俺兒子小時候摔一跤,哭得鼻涕泡都出來,哪像尊貴的樣?」
罵完這句,他眼睛又紅了。
那孩子會哭,會鬧,會抱著他的腿喊爹。
會拿火尖槍戳小妖屁股。
會在鐵扇公主罵他時躲到自己背後。
這些都是真的。
血脈可以是假的。
火法可以是別人教的。
可那一聲聲爹,不假。
牛魔王抬頭看著天幕,聲音啞得厲害。
「三百年的秘密,今天可算說破了。」
「說破也好。」
「省得俺老牛一個人憋著。」
普陀山上,紅孩兒聽到這話,終於抬起頭。
「爹……」
這一次,他喊得很低。
可觀音聽見了。
她沒有攔。
也沒有再叫他善財。
林道摺扇慢慢合上,語氣帶著少見的感慨。
「一個孩子,被裹在三界的棋局裡,走完了自己的路。」
「他什麼都不知道。」
「可他的每一步,都被人安排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