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孩兒!你爹喊你呢!」
牛魔王吼完這句,嗓子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七個酒罈橫在腳邊,空得乾淨。
他沒醉,腦子反而清楚得厲害。
說書人的那些話,一句一句都在耳朵里撞,什麼綠帽子,什麼替人養兒子,什麼三百年都沒摘下來。
他本該炸的,本該提著混鐵棍衝上天去罵個天翻地覆。
可他沒有。
他只是坐著。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根本不是在氣。
他是在想紅孩兒。
想那個孩子。
他嘴裡反覆念著那幾個字,像是怕一停下來,自己就會把人忘了。
「紅孩兒……喊了我三百年的爹……」
牛魔王說到這裡,喉嚨一緊,眼淚直接砸在膝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抹不乾淨,索性不抹了。
他真想那孩子。
想得胸口發疼。
以前他從不承認這事。妖王嘛,臉面比命重。
可現在不一樣了。
三界都知道紅孩兒不是他親生的,三界也都知道他戴了三百年綠帽子。
那點最難看的舊帳都被掀開了,他反倒鬆了口氣。
因為帳掀開了,孩子也就能拿出來想了。
他閉上眼,腦子裡先冒出來的,是紅孩兒三歲那年。
那時候孩子還沒火尖槍高,腳下穿著一雙小靴子,跑兩步就摔。
偏偏摔了也不哭,爬起來就往他懷裡撞,奶聲奶氣地喊了一句。
「爹爹。」
牛魔王那時候差點把手裡的酒盞扔了。
他記得自己愣了半天,才低頭看那個小東西。
紅孩兒臉上還沾著泥,眼睛卻亮得很,仰著頭等他抱。
他當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這孩子,怎麼這麼像他兒子。
不是像長相。
是那股勁兒。
倔,橫,不服人。
他伸手把孩子抱起來,嘴裡還要裝模作樣地罵。
「喊得這麼順嘴,誰教你的?」
紅孩兒趴在他肩上,伸手去抓他的牛角,抓得穩穩噹噹。
「我娘說的。」
牛魔王當時笑得胸口都發熱。
現在想起來,他才明白,自己那時候為什麼會那麼高興。
不是因為孩子喊了爹,是因為那一聲爹,像是把他心裡最空的地方一下子填上了。
他不是天生就會當爹的人。
可紅孩兒願意喊,他就願意認。
哪怕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一聲認下去,後面會有多少爛帳。
牛魔王睜開眼,抬手又抓過一壇酒,仰頭灌了兩口。
酒是涼的,進了肚子也沒把那股澀意壓下去。
第二件事,是紅孩兒學會三昧真火那天。
那孩子天生就快。
別人學三年都摸不到門,他看一遍就能冒火苗。
那天他在山腰上練法,一口火噴出去,整座山頭的樹都燒起來了。
火勢竄得高,紅孩兒站在火里,興奮得直跳,沖他喊。
「爹!你看!」
牛魔王當場就罵了。
「看個屁!你想把山都燒了是不是!」
紅孩兒被他吼得縮了縮脖子,嘴上還不服。
「我收得住。」
「收得住你個頭!」
他罵完,把孩子拎下來,按著腦袋教他收火。
嘴上凶得很,心裡卻一直在跳。
他那時就在想,這火太像回事了。
太像老君的手筆。
太像一條他不敢碰的線。
可他還是沒忍住,夜裡一個人跑到山頂上,看了那團火很久。
山下已經黑了,只有紅孩兒練法燒出來的余火還在亮。
他坐在石頭上,手裡捏著酒罈,心裡卻亂得不像話。
他一邊罵紅孩兒惹禍,一邊又忍不住想。
燒得真好。
真像那麼回事。
那孩子拿火尖槍戳小妖屁股的時候,拿火燒得漫山都是的時候,拿一張小臉得意洋洋地站在他跟前的時候,他心裡其實比誰都得勁。
那不是別人家的孩子。
那是他抱著長大的崽。
牛魔王想起這裡,鼻子發酸。
他咬著牙,狠狠抹了一把臉,手背都濕了。
他不怕丟人。
他只是恨。
恨自己當年為什麼沒早點看明白。
第三件事,是紅孩兒被觀音帶走那天。
那天他站得很遠。
遠到連孩子回頭沒回頭,他都看不清。
他記得自己提著混鐵棍,站在一塊斷岩後頭,手背上青筋都起來了。
觀音站在前面,紅孩兒被她收在身邊,穿著那身刺眼的衣裳,小小一團,頭都沒敢抬。
他不是沒想衝出去。
他想。
想得厲害。
可他一抬腳,就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衝出去,能搶回什麼?
把孩子搶回來,然後呢?
跟靈山翻臉,跟天庭翻臉,跟老君翻臉,跟所有人翻臉?
紅孩兒那一口火,立刻就會變成別人手裡的把柄。
到那時候,誰都能說一句,這就是妖王家的孽種,這就是老君藏了不認的兒子,這就是能燒天的火種。
他搶得回來人,搶不迴路。
牛魔王那時候站在原地,手指都掐進了掌心裡。
他眼睜睜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慢慢被觀音帶走。
他沒追。
因為他知道,追上去只會害了孩子。
這件事他憋了三百年,今天終於能認了。
他不是不想。
他是不敢。
不是怕死,是怕紅孩兒死。
牛魔王想到這裡,胸口忽然輕了點。
他睜開眼,望著靈山方向,嘴唇動了動,想罵一句,最後卻只剩下沙啞的一聲笑。
「臭小子。」
他撐著地站起來,腿有點麻,身子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玉面狐狸站在旁邊,臉色發白,想扶他又不敢扶。
她看了牛魔王一眼,小聲問。
「大王,你……」
「別問。」
牛魔王抬手打斷她。
他盯著靈山那邊,眼圈還紅著,可說出來的話卻一點都不軟。
「紅孩兒!你爹喊你呢!」
這一次,他喊得比剛才更大聲。
山谷里空蕩蕩的,沒人應。
牛魔王站在原地,呼吸粗重。
他等了一會兒,嘴角忽然一咧,像是把什麼堵了很久的東西全放下了。
「好好活著!」
他沖著那邊又喊了一句,嗓門大得嚇人。
「別給老子丟人!」
風從廢墟上吹過去,捲起一片灰,也捲起他頭上那頂戴了三百年的綠帽。
牛魔王抬手按了按,沒摘。
以前他覺得這東西扎眼,像是在提醒他有多難看。
可現在他不這麼想了。
難看就難看吧。
那是紅孩兒的路。
那是紅孩兒活下來的代價。
他戴了三百年,已經習慣了。
再說了,真正的臉面,早在孩子喊他爹的那一刻,就已經給出去了。
牛魔王咧了咧嘴,抬腳往前走。
第一步踩碎了一塊瓦。
第二步,踩斷了一根燒焦的梁。
他走下積雷山的廢墟,沒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