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角把門推開一條縫,又停住了。
他手裡端著丹茶,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八卦爐前,太上老君已經坐了三天三夜,背影像被爐火烤得發空。
銀角在旁邊守著,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不對。
金角心裡發緊。他跟了老君這麼久,從沒見過這副樣子。
老君平日裡說話慢,做事穩,哪怕天塌一半,也能坐著把丹煉完。
可今天不一樣。今天他就像把自己關在這座兜率宮裡,誰叫都不理,誰碰都不動。
爐火一跳一跳,映在老君臉上。
那火不大,卻燒得極穩,像一隻不肯熄的眼睛。
老君盯著它,眼神發散,像是已經看了很久,又像是在透過這團火看別的東西。
火里有個小小的影子。
扎著小辮,穿著紅肚兜,舉著火尖槍,站在號山那片火海里,笑得張狂。
「我是聖嬰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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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的手指在膝上動了一下。
就是這道影子。
他在號山遠遠看過,也在靈山的天幕里看過。
那孩子生得驕,性子也驕,一身火氣,誰都不服,偏偏笑起來又像個小崽子。
牛魔王抱著他的時候,拍著胸口說這是俺兒子。
鐵扇公主罵他鬧騰,他就頂著一頭火,跑得比誰都快。
可那不是牛魔王的孩子。
是他的。
老君閉了下眼,喉嚨滾了滾。
他知道這件事很久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記不清是哪一天開始心虛的。
也許是紅孩兒第一次把三昧真火噴出來的時候,也許是鐵扇公主第一次拿著芭蕉扇來找他的時候,也許更早,早到那個孩子剛生下來,睜著一雙還沒學會認人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在問。
你是誰。
老君當時沒答。
他那時候還能裝成一塊石頭,裝成自己什麼都沒看見。
可現在不行了。
紅孩兒被觀音收走了,被三界當成善財童子,被牛魔王養了三百年,也被他躲了三百年。
他躲得太久了。
久到今天,火里那道影子又燒了出來。
「……三昧真火。」
老君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說過人話。
門外的金角一下子繃直了背。
銀角也抬了頭。
老君沒有看他們,只是看著爐火,像是怕一抬眼,自己就會後悔。
「是爹教你的。」
這句話落下去,金角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穩。
老君自己也停住了。
他像是被這句話燙了一下,手指慢慢收緊,骨節都白了。
說出口以後,他才知道,自己竟然真的敢認這一句。
只不過,認到這裡,就到頭了。
他又沉默了很久,才把後半句接上。
「可爹不能認你。」
銀角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門外連呼吸聲都輕了。
老君的臉沒有什麼變化,只有聲音越來越低,低得像在跟爐火說話。
「因為爹是聖人。」
「聖人是不能有兒子的。」
這兩句話說完,老君自己先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難看。
他當然知道這話有多荒唐。
可荒唐也得認。
道門聖人,兜率宮老君,三界人人看著高高在上,誰都覺得他沒軟處。
可紅孩兒就是他的軟處。
是他親手給出去、又親手躲開的那根刺。
他若認了,三界就會盯著紅孩兒看。
玉帝會盯著。
靈山會盯著。
道門裡那些等著挑他錯處的人,也會盯著。
到時候,那個孩子就不只是紅孩兒了。
會變成一把刀。
一把專門往他臉上扎的刀。
老君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才一直忍著。
他忍著不去看,忍著不去問,忍著聽金角銀角提起靈山時裝作沒聽見,忍著連一句孩兒都不肯喊。
可今天,他忍不住了。
爐火里那道小小的影子,一下又一下跳著,像是要從火里走出來。
老君站起身的時候,動作很慢。
金角和銀角都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他沒看他們,抬腳就往門外走。
沒有駕雲,沒有施法,也沒有擺出半點聖人的架子。
他只是走過去,站在兜率宮門口,抬頭望向靈山的方向。
很遠。
遠到他看不見紅孩兒。
可他還是望著。
像只要自己站得夠久,那孩子就會從雲頭那邊冒出來,仍舊穿著紅肚兜,仍舊一臉不服氣,仍舊會沖他喊一聲——
老頭子,你看我這火厲不厲害。
普陀山上,紅孩兒手裡的掃帚啪地掉在地上。
他站在觀音身後,臉一下子白了。
剛才那句「三昧真火,是爹教你的」,像是有人拿著火鉗,直接捅進他心口。
紅孩兒想罵,想笑,想把這句不合時宜的話頂回去。
可他張了張嘴,半個字都沒出來。
爹?
他不是沒想過。
可他從沒想過,這個字會從太上老君嘴裡出來。
觀音垂著眼,沒去看他,只是手指在玉淨瓶上輕輕收了一下。
她知道這孩子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勸,也不是規矩。
他在等一句話,等了太久,久到現在聽見了,反而不會反應了。
凌霄殿上,玉帝也停了。
他本來是端著茶的,聽見那句「聖人是不能有兒子的」,茶盞在手裡晃了一下。
太白金星站在旁邊,連忙低頭,心裡發麻。
陛下這會兒要是說一句「朕早就知道」,他都不奇怪。
可玉帝沒有立刻開口。
他只是盯著昊天鏡,臉上那點慣常的高深都僵了一下。
他真沒想到。
原來老君能說到這一步。
原來這個老東西,不是不疼。
是疼得太狠,連認都不敢認。
玉帝沉了口氣,硬是把臉上的神色壓穩了,慢慢把茶盞放回案上。
「朕就知道,他心裡有數。」
太白金星聽得眼皮直跳。
陛下,您這反應也太快了。
可他不敢說。
積雷山廢墟里,牛魔王已經站起來了。
他聽見「不能認你」那幾個字,胸口那口堵了三百年的氣,忽然散了大半。
可散完以後,又空得發疼。
他想起紅孩兒小時候一邊抱他牛角,一邊奶聲奶氣地喊爹,也想起孩子被觀音帶走那天,自己站在斷岩後面,手裡攥著混鐵棍,怎麼都邁不出去。
原來那老東西也一樣。
也在躲。
也在怕。
牛魔王咧了下嘴,笑不出來,罵也罵不出,只能低聲說了一句。
「算你還有點良心。」
可說完這句,他眼角還是紅了。
兜率宮門口,老君站了很久,才又開口。
「孩兒,你好好的。」
他頓了頓,像是這一聲已經用盡了力氣。
「爹……對不起你。」
這一次,金角和銀角都聽清了。
他們兩個誰都沒敢抬頭,只覺得那兩個字落下來,兜率宮裡的火都像是矮了一截。
老君說完,轉身走回殿裡。
這一轉身,他沒有再回頭。
因為他知道,自己若再看一眼,恐怕就真走不回來了。
爐火又燒了起來。
金角偷偷抬頭,看見那火光里,隱隱約約又聚成了一個小小的人影,紅衣,火尖槍,站在丹爐前,像在沖誰笑。
他手一抖,茶盞里的水晃出幾滴,落在地上。
老君坐回爐前,垂著眼,盯著那團火,一句話也不說。
可這一次,爐里的火,始終燒成一個人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