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善財童子的居所外。
紅孩兒把最後一片落葉掃進簸箕里時,孫悟空正蹲在牆頭上啃果子。
他沒抬頭,也沒停手。
掃帚在地上一下一下划過,葉子、灰塵、碎石,全被他攏到一處。
靈山的路邊總有落葉,掃不完,也沒人催他。
他偏偏掃得很認真,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只要手裡還有事做,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就能少一點。
他知道牆頭上有人。
那隻猴子坐得一點都不老實,腳晃來晃去,果核還被他隨手往外一彈。
孫悟空也沒吭聲。
一個掃地,一個看著。
換成別的地方,這種氣氛早該彆扭了。
可他們兩個偏偏不是。
一個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一個是從火里煉出來的。
都沒爹沒娘地熬過,都習慣了把話咽回去。
很多時候,沉默比安慰更像樣。
紅孩兒把掃帚往旁邊一靠,還是沒抬頭。
他心裡其實已經亂了很久。
太上老君那句「爹對不住你」,他聽見了。
牛魔王那句「紅孩兒,俺老牛的兒子」,他也聽見了。
可有些話,聽見是一回事,認下來又是另一回事。
他以前最恨別人拿他的身世說事,現在真把舊帳翻開了,反倒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孫悟空把果核一扔,拍了拍手。
「你這掃地的勁頭,倒像是要把整座靈山都給掃進簸箕里。」
紅孩兒這才抬眼,冷冷看他一下。
「關你什麼事。」
孫悟空咧嘴一笑。
「是不關俺老孫的事。俺就是路過,瞧見你這熊孩子一副要把自己埋了的樣子,過來看看。」
紅孩兒聽見「熊孩子」三個字,嘴角差點沒繃住。
他討厭這猴子總拿這三個字喊他。
可偏偏,這三個字從孫悟空嘴裡出來,沒那麼討厭。
像罵,又像認。像把他當自己人,又像故意逗他。
紅孩兒心裡那點發緊的地方,莫名鬆了松。
「我沒埋自己。」
「那你掃得這麼用力做甚?」
「心煩。」
孫悟空從牆頭跳下來,落地很穩。
他走到紅孩兒面前,上下打量他兩眼,像是早就看穿了,卻偏不說破。
「你這不是心煩。你這是憋得慌。」
紅孩兒手指一緊,掃帚柄都被他攥得發響。
他忽然想罵一句,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孫悟空說對了。
他確實憋得慌。
以前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天天想問。
問老君,老君不認;問牛魔王,牛魔王認得爽快,卻把那點最難看的事一口吞了;問觀音,觀音只讓他念經。問來問去,像一拳砸在棉花上。
現在真相擺出來了,他反倒更慌。
知道了,又能怎樣?
還不是照樣得在靈山掃地,照樣得站在觀音身後,照樣得聽一堆佛門規矩。
可心裡那口氣,就是不順。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
「猴子。」
「嗯?」
「你知道我爹是誰嗎?」
孫悟空看著他,沒立刻答。
紅孩兒又問了一遍,語氣比剛才更低。
「我說的是牛魔王。」
孫悟空聽見這句,反而笑了。
他抬手撓了撓臉,像是覺得這問題問得有點多餘。
「知道。俺老孫當然知道。」
紅孩兒的喉結動了一下。
孫悟空看著他,語氣還是那股慣常的欠揍勁兒。
「那頭老牛嘛。脾氣臭,臉皮厚,喝多了還愛吹牛。可他要真不認你,前些年能跟瘋了一樣滿三界找你?你當俺老孫沒瞧見?」
紅孩兒眼睛一下子紅了。
他想說不是那樣的,可嗓子發緊,根本說不出來。
孫悟空這話不算多漂亮,甚至還帶點損。
可就是這幾句,像把他心口那層堵著的紙捅開了。
他以前總覺得牛魔王認他,只是因為臉面,只是因為妖王不能丟了自家崽。
現在才明白,不是。
那頭牛是真的在找他。
是真的想他。
是真的把他當兒子。
紅孩兒低下頭,眼淚砸在地上,手卻在笑。
「嗯。」他聲音發啞,「那是我爹。」
孫悟空看著他,沒再接著逗。
他抬手在紅孩兒肩上拍了一下。
「這就對了。熊孩子,你爹挺想你的。有空回去看看他。」
紅孩兒點了點頭。
還是一個字。
「嗯。」
可這一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心裡那點最硬的東西,已經鬆開了。
他忽然想起牛魔王頭上那頂綠帽子。
難看,是真難看。
戴了三百年,丟人,也是真丟人。
可那帽子底下,壓著的不是窩囊,不是笑話,是一個爹硬生生扛了三百年的心思。
紅孩兒以前只覺得那是恥辱,現在卻覺得,那是他爹沒說出口的話。
牛魔王不聰明,嘴也笨,真要講什麼大道理,他一個字都講不出來。
可他會護著他,會認他,會在別人問起的時候拍著胸口說這是俺兒子。
這就夠了。
真的夠了。
孫悟空見他眼神變了,倒也沒再多說。
「行了,別在這兒掃了。你掃得再乾淨,心裡那點事兒也不可能自己沒了。」
紅孩兒抬眼看他。
「那你說怎麼辦。」
孫悟空把手一背,笑得有點懶。
「回去看他唄。」
紅孩兒沒吭聲。
他知道這話說得容易,真要做,沒那麼簡單。
積雷山離這兒遠,火焰山也遠,芭蕉洞更遠。
一路上不知道會碰見多少舊帳,多少目光,多少人等著看笑話。
他以前最煩回頭,因為一回頭,就像承認自己還被那些舊事拴著。
可現在不一樣了。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拿火尖槍衝出去的聖嬰大王了,也不再是那個站在蓮台邊,連自己從哪兒來都不敢問的善財童子了。
他只是紅孩兒。
是牛魔王的兒子。
是被人養過、護過、也被人等過的孩子。
風從靈山這邊吹過去,越過八百里火焰山,掠過芭蕉洞門前,最後往積雷山的方向鑽。
紅孩兒站著沒動,耳邊好像能聽見那頭牛粗著嗓子喊他的名字。
他心裡忽然很想回去。
不是被人趕回去,不是被誰押回去,也不是為了什麼認親大戲。
就是想回去看看。
看看那頭牛是不是真還守著,看看芭蕉洞是不是還在,看看那頂綠帽子是不是還戴在頭上,看看那個罵他臭小子的爹,是不是還會在他一回頭的時候,先板著臉,後面又偷偷鬆口氣。
紅孩兒把掃帚往旁邊一放,站直了身子。
孫悟空側頭看他。
「想通了?」
紅孩兒沒回答。
他只是望向積雷山的方向,第一次沒有躲開。
那地方很遠。
可他知道,那裡有人在等他。
他抿了抿嘴,眼角還掛著淚,嘴角卻慢慢揚了起來。
「猴子。」
「嗯?」
「我回去了。」
孫悟空怔了一下,隨即笑開。
「這才像話。」
紅孩兒沒再說別的,抬腳就往山門外走。
每一步都不快,可很穩。
他要回去。
回到那個戴了三百年綠帽子的爹身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