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金光鋪開,林道的聲音再次浮現。
他手裡的摺扇還沒開啟,聲音已經傳遍三界。
「上期咱們說到,玉帝用封神榜,把一群戰敗的俘虜,變成了天庭的臣子。這一手看似是強行收編,可換個角度看,又何嘗不是一種『救贖』?」
「可諸位大佬,你們以為這就完了嗎?」
林道的聲音帶著感慨,順著天幕落了下來:「封神之後的天庭,和之前比,完全是兩個樣子。」
「以前的天庭是什麼?是玉帝和瑤池兩個人的空殼子,是三界仙神眼裡的笑話。」
「現在呢?」
林道的聲音一提:「天庭有人了,而且,這些人還有用!」
「上榜的人雖然心裡不情不願,可他們確實在幹活!」
「雷公電母要布雲施雨,四大天王要守衛天門,二十八星宿要巡視三界,財神爺要掌管天下財運!」
「以前凌霄殿裡空得能跑馬,現在呢?每個部門都有人,每個神位都有主,每個差事都有人干!」
「天庭這台龐大無比的機器,在沉寂了無數年之後,終於因為這些『不情願』的零件,轟隆隆地開始運轉了!」
這幾句話落下,凌霄殿裡,許多仙官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
雷部眾神面面相覷,他們確實每天都在打雷下雨,忙得腳不沾地。
四大天王守在南天門外,臉上也多了幾分複雜。
他們確實每天都在站崗,已經站了無數年。
趙公明更是心頭一震。
是啊。
他每天都在盤點三界財運,稽核各路神仙的俸祿,忙得連回想當年恩怨的時間都快沒了。
他以為這只是差事。
可現在聽來,他們這些人的差事,匯集在一起,就成了天庭的秩序。
玉帝坐在龍椅上,端起那隻已經換好的新茶盞,輕輕吹了吹。
他心裡很滿意。
說書人這話說得好。
朕要的就是他們幹活。
至於情不情願?不重要。
只要機器能轉起來,零件有點噪音,無傷大雅。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繼續傳來,這一次,卻帶上了幾分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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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光幹活還不夠。玉帝要的,不是一群只知道聽命令的傀儡。他要的,是一支真正屬於天庭的班底。」
「所以,他用了最笨,也最有效的辦法——」
林道頓了頓,吐出兩個字。
「磨。」
「他用了無數年的時間,一點一點地,磨掉了那些人心裡的稜角,磨掉了他們骨子裡的桀驁。」
「趙公明,當年是何等威風的截教外門第一人?可現在呢?三界眾生提起他,第一個想到的,是天庭的財神爺。」
「三霄娘娘,當年擺下九曲黃河陣,削了十二金仙頂上三花,是何等的驚天動地?可現在呢?她們是天庭的星官,是執掌姻緣和生育的正神。」
「他們雖然還記得自己是誰,可他們已經習慣了現在的生活。」
「習慣了天庭的神位,習慣了三界的香火,習慣了自己新的身份。」
趙公明臉上的肌肉狠狠抽動了一下。
他想反駁,可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道的聲音彷佛能看穿所有人的內心,帶著一種冰冷的慈悲。
「諸位大佬,人就是這樣。」
「當一種活法持續了太久,就會變成你生命的一部分,想割都割不掉。」
「那些上榜的人,他們恨過,不甘過,掙扎過——可幾千年、幾萬年過去,他們忽然發現,自己已經離不開天庭了。」
「為什麼?」
「因為天庭給了他們新的身份,給了他們新的地位,給了他們……存在的理由!」
「在天庭,他們是正神,是仙官,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可如果離開了天庭,他們是什麼?」
「一群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一個覆滅教派的遺老遺少?一個除了仇恨一無所有的失敗者?」
「誰願意承認自己是失敗者?」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所有封神榜上仙官的心上。
趙公明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
是啊。
他是失敗者嗎?
是。
可他也是天庭的財神爺。
這兩個身份,他寧願選擇後者。
因為後者,聽起來至少體面一些。
楊戩站在班列之中,沉默地看著趙公明臉上一閃而過的掙扎。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
他當年也恨玉帝,也反抗天條,也覺得自己和天庭格格不入。
可後來呢?
他成了司法天神。
他每天替天庭執法,替天條辦事,抓捕那些和他當年一樣「不服」的人。
他是什麼時候習慣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
或許是第一次穿上那身司法天神的官服時,或許是第一次用天條審判犯人時,又或許,只是在日復一日的差事中,慢慢地,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他看著趙公明,就像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他們都是被「磨平」了的人。
太白金星站在玉帝身後,撫了撫鬍鬚,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他點了點頭。
說書人說得對。
時間,是最好的磨刀石。
再硬的骨頭,再深的仇恨,在漫長得看不到盡頭的時間面前,都會被一點點磨平,磨成陛下想要的樣子。
天幕中,林道的聲音落到了最後,為這場漫長的心理戰,做出了最終的總結。
「從俘虜,到班底。」
「玉帝用了無數年的時間,來熬,來磨。」
「他沒有拔掉他們身上的刺,因為他知道,強行拔刺,只會讓他們流血,讓他們更恨。」
「他只是給了他們一張更舒服的椅子,一個更體面的身份,一份更安穩的生活。」
「然後,他等著他們自己,習慣坐在凌霄殿裡,習慣到……再也不想站起來。」
金光收斂,天幕上的畫面漸漸淡去。
凌霄殿裡,一片死寂。
玉帝端坐在龍椅上,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下眾仙。
他看到了趙公明眼中的認命,看到了三霄仙子的悲戚,看到了楊戩的深思。
他的心裡,沒有半點波瀾。
磨?
沒錯。
朕有的是時間。
他心裡這麼想著,臉上卻依舊是那副高深莫測、彷佛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
朕當年,就是這麼一步步把天庭的班底,給磨出來的。
這說書人,懂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