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東海之濱，陳塘關外。
臨近晌午，官道上來往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陳塘關背靠東海，往來商旅眾多，又有人族鍊氣士時常經過，城外自然而然聚起了一片不算繁華，卻也頗為熱鬧的坊市。
坊市東頭，一桿有些褪色的青色酒旗隨風搖晃。
酒旗下面掛著一塊木匾。
聽風茶館。
茶館不大，七八張方桌擺得還算齊整，角落裡放著幾盆不知名的綠植，正前方搭了一座三尺高台，桌案、醒木、摺扇一應俱全。
幾十名茶客已經坐得七七八八。
有人是往來的商客，也有人腰間懸劍、身帶幾分靈氣，一看便是踏上了修行之路的鍊氣士。
高台後面，沈言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掃過下面這些等著聽書的人，神情十分悠閒。
來到洪荒已有一月。
如今的他總算接受了自己穿越這件事。
至於穿越到洪荒究竟算不算好事，沈言懶得評價。
這個時代仙神遍地，大能無數，一個凡人在其中能活多久，全看命夠不夠硬。
至少在這一畝三分地里，整個洪荒能讓他發愁的人還沒有出生。
沈言放下茶盞，伸手拿起醒木。
啪！
清脆的聲音在茶館中盪開，剛才還有些嘈雜的茶客頓時安靜下來。
其中不少都是這兩日剛剛知道聽風茶館的客人，他們來這裡喝茶，主要就是沖著沈言說的那些仙神故事。
畢竟凡人壽不過百。
仙人高居雲端。
那些傳說中的聖人、大羅、洪荒大能，對於普通人來說實在太過遙遠，平日能夠聽上幾句真假難辨的傳聞，都足夠拿出去吹上好幾年。
沈言說的故事更加不同。
細。
太細了。
別人說仙神，只會說誰神通廣大、誰法力無邊。
沈言開口，連仙人的法寶、跟腳、道統都能講得頭頭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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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懷疑過。
更多人只當聽個樂子。
反正一壺粗茶只要三枚銅錢，怎麼都不虧。
沈言把摺扇輕輕壓在桌上，緩聲說道：「前兩日說了一些洪荒舊事，今日換個新鮮的，不談龍鳳，也不說巫妖，咱們單說一個人。」
下方立刻有人來了精神，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笑著問道：「沈掌柜，今天又準備編排哪位大仙？昨日你說那東海龍王年輕時候被人追著揍，俺回去跟婆娘一說，她還罵俺吹牛來著。」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鬨笑。
沈言也跟著笑了笑，摺扇在掌心一敲，說道：「今日這位，名氣可比尋常仙人大多了，截教聖人門下，外門弟子之首，一身道行高深莫測，手持神鞭、騎乘黑虎，更有二十四顆定海神珠護身。」
茶館裡頓時有幾個鍊氣士變了臉色。
凡人聽個熱鬧。
踏入修行的人，對截教二字可太熟悉了。
聖人道統。
萬仙來朝。
如今洪荒之中，能夠跟截教扯上關係的人，走到哪裡都要讓人高看一眼。
角落裡一名道人遲疑片刻，小聲問道：「先生說的，莫非是趙公明仙長？」
沈言點了點頭：「正是趙公明。」
茶館外，三道已經從門口走過去的身影幾乎同時停下腳步。
走在最右邊的女子一襲青衣，容貌嬌俏，眉宇間帶著幾分靈動之意。
聽見趙公明三個字，她立即轉過身來。
碧霄眼睛發亮，笑吟吟地說道：「大姐、二姐，裡面有人說兄長呢！」
瓊霄順著聲音看了一眼茶館，臉上露出幾分古怪之色。
她們姐妹三人此番前往東海一處海眼尋找布陣所需之物，事情處理完畢，正準備返回三仙島，陳塘關只是路過。
三人收斂了道韻、氣息，落在普通人眼中只會覺得她們容貌出眾，根本想不到眼前這三位女子就是如今截教頗有名氣的三霄仙子。
瓊霄輕輕搖頭，說道：「凡俗之人說些仙神軼事，多半聽風就是雨。兄長的事，你從小聽到大，還沒聽夠？」
碧霄白了她一眼，說道：「那能一樣嗎？我倒想聽聽凡間怎麼傳兄長，說不定還能聽見些有趣的。」
雲霄站在兩人中間，神情平靜地朝茶館裡面看去。
她對這些自然沒什麼興趣。
她們三姐妹與趙公明從化形之初便以兄妹相稱，一同修行不知多少歲月。
趙公明有什麼手段，她這個做妹妹的清楚得很。
凡間流傳的那些話，真真假假摻在一起，聽來也是浪費時間。
雲霄剛準備開口催促兩人離開，沈言的聲音已經從茶館中再次傳來。
「趙公明手中的二十四顆定海神珠，乃是一套上品先天靈寶，二十四珠一體，祭起之後五色毫光照耀諸天，專傷人神識、六感，尋常仙人迎上一顆便難以招架，更何況二十四顆齊出。」
雲霄腳步停了下來。
瓊霄也沒有再催碧霄離開。
三姐妹互相看了一眼。
這話說得倒是準確。
趙公明手中的定海神珠，在洪荒中雖有一些名氣，可真正清楚此寶數量以及具體威能的人並沒有多少。
碧霄笑意更濃，小聲說道：「還有點見識嘛，看來也沒全靠胡編。」
雲霄眸光微動，並未接話。
茶館裡，那名認出趙公明的道人已經來了興致，朝沈言拱了拱手，笑道：「先生今日莫非要講趙公明仙長昔日的戰績？貧道也曾聽人說過，趙公明仙長道法高絕，在截教外門之中威望極重，尋常大羅見了都要禮讓幾分。」
「戰績自然要講。」沈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說道：「不過趙公明真正名揚洪荒的一戰，如今還沒有發生。」
道人一愣。
其他茶客也來了精神。
「還沒發生？」
「先生又開始說未來的事了？」
「這東西可比過去的故事有意思多了。」
「雖然知道先生是編的，但是每次都說得頗為有趣啊！」
沈言也不理會眾人的議論，把茶杯放回桌面。
「未來人間會有一場大戰，大商、西岐兩方征伐不休，仙神也會接連入局。趙公明下山之後，以一己之力打得闡教門人節節敗退，十二金仙、燃燈道人，面對他的定海神珠都吃過大虧。」
茶館外。
碧霄臉上立即露出了笑容。
這才對嘛。
她那個兄長平日看起來性子隨和，真動起手來可一點都不含糊。
雖然這凡人是瞎編的未來，但是編得好！
符合兄長的身份！
瓊霄聽得也有幾分滿意，笑著說道：「這說書人雖然喜歡編排些沒發生的事情，眼光倒也不錯。」
雲霄沒有笑。
她盯著高台上的沈言，心中隱隱生出了一絲說不清的異樣。
燃燈。
十二金仙。
這些人可都不是尋常角色。
尤其燃燈道人，輩分極高，紫霄宮中也曾聽過道，修為早已邁入准聖層次。
沈言敢說趙公明未來連燃燈都能壓上一頭，膽子確實不小。
茶館內的氣氛越來越熱烈。
凡人不懂什麼大羅、准聖之間的差距，只知道這個趙公明聽起來非常厲害。
有人興奮地說道：「那後來呢？趙仙長是不是幫那什麼大商打贏了？」
「對啊，十二金仙都打不過他，還有誰能治得了他？」
「依我看，後面肯定一路橫掃過去了！」
眾人七嘴八舌。
沈言聽了片刻，忽然笑了。
「橫掃？」
他的語氣有些意味深長。
眾人漸漸安靜下來。
沈言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緩緩說道：「趙公明下山，確實風光無兩，二十四顆定海神珠一出，闡教眾仙盡數吃癟，燃燈都要避其鋒芒。可惜這份威風沒有持續多久。」
茶館外。
雲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碧霄也收起了笑意。
瓊霄問道：「大姐，你覺得這人又準備胡說什麼？」
雲霄聲音很輕，「聽聽。」
僅僅兩個字。
瓊霄、碧霄都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雲霄平日最不喜歡浪費時間，如今居然願意停下來聽一個凡俗說書先生講故事。
沈言已經重新拿起醒木。
「趙公明縱橫西岐，無人敢擋，最後卻死得極其憋屈。」
啪！
醒木落下。
「因為從趙公明正式踏入西岐的那一日起，他的命便開始一天天往下數。」
「二十一日。」
「二十一日之後，截教外門大師兄趙公明，身死道消！」
茶館之中瞬間炸開。
「死了？」
「那麼厲害還會死？」
「剛才還說十二金仙都打不過他呢！」
「先生，你這說得也太邪乎了吧！」
門外，碧霄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原本只是來看熱鬧。
現在這個熱鬧直接落在了自己兄長頭上。
碧霄柳眉一豎，當場便想走進去。
「胡說八道！」
雲霄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碧霄扭頭看去，不滿地說道：「大姐，這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咒兄長死，你還攔我？」
雲霄看著高台上的沈言，眼神已經多了幾分審視。
「讓他說。」
「大姐！」
「碧霄。」雲霄聲音依舊平靜，「他說兄長能壓制闡教十二金仙、燃燈，前面把兄長捧得那麼高，隨後又說兄長會死。想聽清楚一個人如何自圓其說，不需要多長時間。」
瓊霄也拉了碧霄一把，低聲說道：「大姐說得有道理，等他真說不出什麼東西，你再進去砸場子也來得及。」
碧霄輕哼一聲，終究留了下來。
她抱起雙臂，惡狠狠地盯著沈言。
她已經想好了。
這傢伙接下來若是說不出個所以然，她非把那個醒木搶過來，在他腦袋上狠狠敲一下。
茶館裡面，同樣有人提出了疑問。
那名鍊氣士皺眉說道：「先生，趙公明仙長若真能以定海神珠壓制燃燈道人，洪荒之中能殺他的存在已經不多。聖人不會輕易對小輩出手，他又怎會在二十一日之內身死？」
「問得好。」沈言摺扇輕輕一展，「趙公明根本沒有敗給闡教眾仙，殺他的人也沒打算跟他正面鬥法。」
鍊氣士愣住了。
「那怎麼殺？」
沈言目光掃過門外。
三道倩影雖然隱藏得很好，在他眼中卻與站在面前沒有什麼差別。
他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
「後來西岐來了一位道人。」
「此人來歷神秘，自號陸壓。」
雲霄目光一凝。
這個名字，她從未聽過。
沈言的聲音繼續傳來。
「陸壓見趙公明道行高深、法寶厲害，便取出了一件東西。」
「他沒有去找趙公明，正面碰那二十四顆定海神珠。」
「他只取了一截草，扎出一個草人。」
茶館之外，雲霄臉上的平靜終於出現了些許變化。
瓊霄低聲重複了一遍。
「草人？」
沈言把醒木緩緩放下。
「這草人頭頂一盞燈、足下一盞燈，身上書寫趙公明姓名。」
「隨後只需要做一件事。」
「拜。」
「每日三拜。」
「足足二十一日。」
「此法有一個名字。」
沈言抬起眼眸。
「釘頭七箭書。」
雲霄、瓊霄、碧霄同時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