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卿雲微微一愣。
師尊這三千年來，一直在正殿裡打坐參悟天道，從來沒有主動開過口。
今天突然召喚，肯定是有什麼大事。
許卿雲不敢怠慢。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擺。
然後大步朝著八景宮的正殿走去。
正殿的大門是虛掩著的。
許卿雲推開門，走了進去。
大殿裡十分空曠。
只有一個古樸的紫銅香爐擺在正中央，裡面燃燒著一支不知名的線香。
淡淡的青色煙霧在半空中繚繞。
太清老子盤腿坐在大殿最前方的雲床上。
他沒有像平時那樣閉著眼睛打盹。
老子那雙深邃無比的眼睛，此刻正睜得大大的，目光穿透了八景宮的屋頂，看著崑崙山外那片無盡的虛空。
許卿雲走到雲床下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弟子許卿雲，拜見師尊。」
老子沒有馬上說話。
大殿裡安靜得只能聽到香爐里香灰掉落的細微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
老子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下頭，看著站在面前的許卿雲。
老子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那種平時清靜無為、什麼都不放在心上的神態，完全消失了。
「卿雲。」
老子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有些壓抑的沉重感。
「你把這崑崙山，管得很好。你二師伯和你三師叔，前幾天還在用神識向我誇你。」
許卿雲低著頭
「師尊過譽了，這都是弟子分內之事。」
老子搖了搖頭。
他手裡的蒲扇輕輕一揮。
大殿中央的半空中，突然出現了一道水波一樣的畫面。
畫面里，不再是崑崙山這種仙氣繚繞的祥和景象。
而是一片暗紅色的荒野。
許卿雲抬起頭，看了一眼那個畫面。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畫面中，兩伙生靈正在瘋狂地廝殺。
一邊是身高十幾丈、渾身肌肉虬結、完全不修元神的大漢。
另一邊是半人半獸、渾身散發著濃烈妖氣的怪物。
他們沒有用什麼玄妙的法術，完全是用最原始的肉身和本能的火焰、水流在對撞。
大塊的血肉在半空中飛濺。
一座座大山被他們撞得粉碎。
地面上，無數弱小的生靈被捲入這場廝殺中，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被踩成了肉泥。
一種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殘暴的煞氣，哪怕隔著畫面，都能清清楚楚地傳到八景宮的大殿裡。
「看清楚了嗎？」老子問道。
「弟子看清楚了。」
許卿雲的聲音也變得嚴肅起來。
老子嘆了一口氣。
蒲扇一收，半空中的畫面瞬間消失。
「這崑崙山里，是一片淨土。」
老子的目光緊緊地盯著許卿雲。
「但是這崑崙山外面的洪荒大地上，天機已經徹底變了。」
「巫族和妖族的因果糾纏，已經到了快要壓制不住的地步。天地間的煞氣，正在瘋狂地匯聚。」
老子從雲床上站了起來。
他一步一步走到許卿雲的面前。
「卿雲，你現在的修為，雖然已經到了金仙后期。底子打得比任何人都要紮實。」
「你的太極之道，守成有餘，包容永珍。在擂台上，你可以護住你的師弟師妹。」
老子的話音猛地一轉。
「但是！」
「你若是只呆在這崑崙山的溫室里，只給他們當個安穩的大管家。你這輩子，都別想斬破金仙的壁壘，踏入太乙金仙的大道！」
聽到師尊這麼嚴厲的話。
許卿雲沒有反駁。
他其實心裡也有感覺。
自己的法力已經進無可進了，就像是一個裝滿了水的木桶，如果不去打破它重新打造一個更大的，水永遠就只有這麼多。
「請師尊指點迷津。」許卿雲抱拳躬身。
老子看著他，眼裡閃過一絲不舍，但更多的是決絕。
修道之人，必須經歷生死。
「我要你下山。」
老子一字一句地說道。
「離開崑崙山大陣的庇護。去那充滿煞氣和殺戮的洪荒大地上走一遭。」
「去見識真正的弱肉強食，去沾染真實的因果。」
老子伸出手，在許卿雲的眉心輕輕一點。
一道微弱的黃土氣息，印入了許卿雲的腦海里。
「去這洪荒大地上，尋找一味名為九天息壤的神物。」
「找不到，就不要回崑崙山見我。」
許卿雲站在大殿中央，聽到師尊老子這句嚴厲到沒有絲毫商量餘地的話，臉上的表情並沒有什麼驚慌。
他十分平靜地彎下腰，雙手抱拳，對著雲床上的老子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弟子謹遵師尊法旨。」
老子看著面前這個從小看著長大、沉穩得不像話的首徒，眼裡終究還是閃過了一絲不舍。
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點溫和的表情。
老子輕輕嘆了一口氣。
「卿雲，你是不是覺得，為師對你太苛刻了？」
老子的聲音放慢了一些。
「你在這崑崙山上，辛辛苦苦幾萬年。幫我們三個老骨頭管教弟子，調理兩教的矛盾。」
「現在好不容易大家都和睦了，為師卻要把你趕下山，去那連大羅金仙都不敢隨意走動的量劫洪荒里受苦。」
許卿雲直起身子，搖了搖頭。
「師尊言重了。弟子雖然在這山上過了幾萬年安穩日子，但也知道，修道不是享福。」
許卿雲看著老子，眼神清澈。
「大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師尊教了我無上的太清功法，二師伯和三師叔也對我多有照拂。但這道，終究是要我自己去走的。」
「我若是連這崑崙山的大門都不敢出，連外面的煞氣都不敢沾。那我這太清首徒的名號，也就是個空殼子罷了。」
聽到許卿雲這番話，老子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能想通這一點，為師就放心了。」
老子伸出手，乾枯的手指在半空中輕輕畫了一個圓。
一枚散發著淡淡黃光的玉簡，從他的指尖凝聚出來，緩緩飄到了許卿雲的面前。
「這玉簡里，記載了幾個洪荒大地上土氣最重的地方。九天息壤這種神物，乃是大地本源凝聚而成，可遇不可求。」
老子交代道
「你去這幾個地方碰碰運氣。若是遇到了危險，打不過就跑，不丟人。我太清一脈講究順勢而為，保住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許卿雲雙手接過玉簡，小心翼翼地收進袖子裡。
「弟子記住了。」
老子閉上了眼睛，揮了揮手裡的蒲扇。
「去吧。去準備準備，今天就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