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罐子蓋沒扣嚴實,劣質石灰混著滑石粉的刺鼻氣味飄了出來。
陸執安瞳孔緊縮。
這味道他記了整整兩輩子。
前世南疆戰場的野戰醫院裡,就是這種打著軍用特效止血粉旗號的毒藥,害得他手下大半個連隊的重傷員傷口潰爛截肢。
他後來當上軍區總院副院長,耗費十幾年心血才把這條跨國黑產線連根拔起。
沒想到這毒瘤在七十年代中期的縣城黑市,就已經冒了頭。
「哪來的?」
陸執安把報紙扣在桌上。
沈明珠拉過一把掉漆的木椅子坐下,順手把罐子往他那邊推了半寸。
「縣城東邊廢棄防空洞裡的黑市,幾個運輸隊的混混正準備把這東西當特效藥,賣給私人診所。」
她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倒了半杯溫水。
「裡面摻了大量石灰,沾上開放性傷口不僅止不住血,還會引發組織壞死。」
陸執安靠在床頭沒動,胸口的舊傷跟著一抽,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你懂藥理,還能一眼看穿成分?」
「行醫者辨藥聞味是基本功。何況這種造假手段,連藥鋪學徒都騙不過。」
沈明珠喝了口水,轉身拉開那個灰撲撲的帆布包,從裡面掏出幾個黃紙包。
「你與其操心那些混混,不如先顧好自己的命。」
黃紙包一層層解開,裡面是品相一般的參須和幾味清熱草藥。
病房角落的舊煤爐子上坐著個鋁水壺,壺嘴正往外冒著白汽。
沈明珠走過去把水壺拎下來擱在地上,讓趙幹事借來個黑砂鍋架上去,將草藥按比例投進沸水裡。
火苗舔著砂鍋底,沒過多久,一股醇厚發苦的藥香就在屋裡散開了。
陸執安半靠在病床上,看著那個蹲在煤爐前守著火候的背影。
他前世活到七十多歲,雖然是外科醫生,但對藥理也算精通,看得出來沈明珠買回來的這些草藥都是尋常貨色。
但煮出來的這股藥香味,卻比許多老中醫熬的都要渾厚。
而且,熬製的時間竟然比正常中藥還短上許多。
「你傷口裡的火器毒素已經順著經絡往下走了,縣醫院的消炎藥壓不住,必須用拔毒膏把腐肉里的毒逼出來。」
沈明珠拿了根乾淨木棍在砂鍋里慢慢攪動,直到藥汁熬成濃稠的黑褐色。
她端著砂鍋走回來,把那團散發著苦味的藥膏倒進白瓷碗裡。
「衣服解開。」
陸執安沒出聲,單手解開病號服的扣子。
左胸偏下兩寸的槍傷周圍肌肉紅腫發硬,邊緣透著不正常的青黑色。
沈明珠拿過一根開水燙過的竹片,挑起一抹黑玉膏,壓在傷口邊緣。
竹片刮過皮膚帶起一陣刺痛,沈明珠為了看清傷口紋理彎下腰,長發從肩頭滑下來,擦過陸執安的手臂。
陸執安的呼吸頓了半拍。
她伸出左手按住他傷口上方完好的皮膚,借力穩住手腕。
指尖剛碰上那片皮膚,一股奇異的熱流就順著她的掌心鑽進了陸執安的身體裡。
這股熱度帶著某種撫平痛楚的力量,硬生生壓下了他緊繃肌肉里的鈍痛。
陸執安垂下眼,視線正好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
他喉結滾了滾,耳根處隱隱泛起一點紅。
「你的手很熱。」
「熬藥熏的。」
沈明珠手上的動作沒停,將最後一點藥膏敷平,拿過乾淨紗布把四周包紮嚴實,隨後端起瓷碗走到水盆邊去洗手。
陸執安盯著她的背影,心裡的疑竇越滾越大。
他活了兩輩子,絕對分得清被火烤熱的溫度和內斂渾厚的生命力造成的體溫升高。
這個女人身上藏了太多他看不透的東西。
出神入化的針灸,一眼辨別假藥的本事,還有這副他前世都沒見過的拔毒膏。
走廊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病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之前在急診室門外下跪的那個男人捧著面大錦旗沖了進來。
「沈大夫在嗎!」
跟在他後頭的是滿臉堆笑的縣醫院革委會李主任,最後面還縮著個臉色慘白的葛長林。
「恩人吶,要不是您出手,我媳婦和孩子今天就交代在手術台上了!」
男人進門屈膝就要往下跪。
沈明珠洗完手剛擦乾,跨前一步單手托住了他的胳膊。
那條看著沒二兩肉的細胳膊,竟然硬生生架住了一個成年男人的全部重量。
「人救回來就行,錦旗拿回去。」
「我不是這醫院的大夫,受不起這個。」
李主任趕緊上前兩步,搓著手賠笑。
「沈同志醫術高超,這錦旗您當之無愧。」
他回過頭,狠狠剜了一眼躲在門外的葛長林。
「至於某些庸醫差點釀成大禍,院裡肯定會嚴肅處理!」
葛長林嚇得渾身一哆嗦,扶著門框不敢吭聲。
他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一個鄉下來的村姑,憑什麼能在手術室里把大出血的產婦從鬼門關拉回來。
陸執安靠在病床上看著這一幕,單手將病號服的扣子重新扣好。
他的視線越過人群,直接釘在桌上那個裝滿假藥的鐵皮罐子上。
「李主任,既然你在這,正好有件事需要縣醫院配合。」
李主任趕緊轉過身,對這位帶著軍方背景的副營長客氣到了極點。
「陸副營長您吩咐,只要我們醫院能配合的,絕無二話。」
陸執安抬手指了指那個鐵皮罐子。
「這罐假藥是沈同志在黑市繳獲的,產婦腿上的傷也是因為用了這東西才導致大出血。」
他語氣沉了下來。
「這批假藥打著軍用物資的旗號在地方流通,已經嚴重威脅到了群眾和部隊的安全。」
「我以獨立團名義,正式將這罐假藥列為軍地協查物證。」
「趙幹事,立刻去縣公安局報案,把東西移交過去,要求他們聯合查辦。」
陸執安看向守在門口的趙幹事。
趙幹事挺直腰板敬了個軍禮,拿上鐵皮罐子大步出了門。
李主任抹了把額頭的冷汗連連點頭,趕緊帶著產婦家屬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病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煤爐子裡的炭火偶爾發出細微的爆裂聲。
沈明珠走回床邊,看著靠在床頭的年輕軍官。
「你這是打算把縣城的黑產連根拔起?」
陸執安迎上她的視線,眼底壓著幾分審視。
「毒瘤既然長出來了,就該趁早挖掉,留著只會禍害更多人。」
他沒馬上接下一句,只定定地看著面前這個身形單薄的女人。
「倒是你,沈明珠。順手教訓了運輸廠混混,又順手救了個孕婦?你出去這半天,到底做了多少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