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執安長臂一伸,徑直將那個舊帆布包撈過來,擱在自己腿上。
沈明珠腳步微頓,投桃報李地走到輪椅後頭,從趙幹事手裡接過了輪椅推把。
兩人剛走到住院部一樓大廳,大門外猛地爆開一連串雜亂的呼號。
幾個套著破棉襖的公社社員趕著牛車直衝進大院。
車板的干稻草上直挺挺躺著兩個年輕知青。
這兩人臉色發青,口中不斷溢出白沫,四肢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帶頭的社員跑丟了一隻鞋,光著腳丫子踩在雪地里,扯著嗓子沖急診室大吼。
「大夫快救命啊!」
「這兩個城裡來的知青在客棧住了一宿,早上起來就不省人事了!」
李建設脖子上掛著聽診器從值班室衝出來,招呼著護士推來鐵架子床,七手八腳把兩個知青往搶救室里抬。
沈明珠腳步停住,鼻尖敏銳地捕捉到一股刺鼻的土腥味。
這氣味與方才蘇令棠身上沾染的味道完全一致。
未經炮製的生草烏受潮變質,揮發出的劇毒氣息已經完全溢散開來。
常人聞不到,卻逃不過醫修的五感。
「你在這兒待著別亂動,我去搶救室看看。」
沈明珠鬆開推把,大步朝搶救室走去。
「小心點。」
陸執安只來得及提醒一句,視線一路跟著那個清瘦的背影,直到搶救室的木門合上。
搶救室里亂作一團,兩個知青躺在鐵床上渾身痙攣,嘴唇已經變成駭人的紫黑色。
李建設拿聽診器貼在其中一個知青胸口上,急得額頭直冒汗。
「心音很弱,心律完全失常,立刻準備阿托品進行靜脈推注!」
旁邊的護士掰開玻璃安瓿瓶,將透明藥液抽進注射器,順著知青手臂的靜脈推注進去。
等了幾分鐘,病床上的知青不但沒有好轉,反而開始大口往外嘔吐黃水。
李建設臉色大變,連忙讓護士去催其他醫生過來會診。
然而話音未落,沈明珠已經推開搶救室的門走了進來。
她反手將門關嚴,隔絕了外面那些社員雜亂的哭喊。
「阿托品對生草烏中毒引起的重度心律失常根本不起作用。」
「你再這麼盲目用藥,這兩人連半個小時都撐不過去。」
李建設聽到這聲音,趕緊讓開床頭的位置。
「沈師傅來了!」
「您快來看看,這倆知青怎麼好端端就休克了?」
沈明珠走到床邊,兩根手指搭在知青的脈搏上,眼帘垂下,強行調動識海中的神識進行探查。
她的眼眶隨之泛起一圈紅暈,鼻腔深處那股熟悉的鐵鏽味直往上涌。
一滴殷紅的鼻血順著白皙的鼻尖砸在床單上,血跡暈開刺目的顏色。
借著這不到半分鐘的探查,她看清那些生草烏毒素已經順著血液,往心臟的方向侵蝕過去。
這種毒素隨時會導致心臟停搏,必須立刻阻斷。
她睜開眼睛,摸出隨身攜帶的銀針盒攤開。
「他們脈象散亂,是吸入了受潮變質的生草烏毒氣。」
「毒氣攻心,馬上就會導致心力衰竭。」
「馬上準備溫水和甘草黑豆大黃煎劑,準備洗胃排毒。」
李建設沒聽懂生草烏跟這兩個知青的病情有什麼關聯。
「沈師傅,這生草烏不是治風濕的藥嗎?」
「怎麼會變成要命的毒氣?」
沈明珠雙手同時捻起兩根三寸長的毫針,精準刺入知青胸口的內關穴和神門穴。
「未經炮製的生草烏含有劇毒。」
「一旦受潮發霉,毒性會直接揮發在空氣里。」
「常人聞久了,心臟傳導就會被徹底阻滯。」
普通人只能看見她行針手法特殊,卻不知道她運用的是當初在修真界領悟出來的七星回陽針。
用這套針法,可以暫時護住知青最後一點心脈。
汗水順著沈明珠的下巴滴落在白色床單上,她卻連擦汗的功夫都沒有,轉身又走到另一張病床前重複施針。
兩名知青發紫的面色終於開始慢慢褪去,胸膛也開始有了起伏。
幾十分鐘後,護士端著熬好的黑色藥汁跑進搶救室。
沈明珠配合李建設將溫熱藥汁順著胃管灌進知青身體裡,進行反覆洗胃。
看著洗出來的渾濁液體,沈明珠抬手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將扎在知青身上的銀針一根根收回盒子裡。
搶救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陸執安不知什麼時候自己搖著輪椅到了門口,將一方乾淨的手帕遞到她手邊。
他視線落在床單上那滴刺眼的血跡上,指骨捏著輪椅扶手微微發硬。
「擦擦。」
「沒事,神虛而已。」
沈明珠接過手帕擦掉鼻尖殘存的血跡,沒多解釋。
搶救室的門縫外,蘇令棠踩著那雙嶄新的半高跟皮鞋,探了半個腦袋進來。
她剛才跑出病房沒多遠,就撞見牛車拉著兩個半死不活的人進來。
聽見社員喊是在客棧住了一宿出的事,她心裡發虛,硬著頭皮跟過來偷看。
結果一眼看到那兩個知青吐出來的黑水,當場嚇得渾身一抖。
沈明珠端著一盆洗手的清水走到門口,直接將那盆水潑在門外台階上。
水花濺了蘇令棠一褲腿,將她那雙新皮鞋澆得透濕。
蘇令棠尖叫了一聲。
「沈明珠!你幹嘛啊?!我新買的鞋!」
沈明珠冷冷看著她:「你那兩麻袋換招工指標的好東西,差點要了這兩條人命。你現在還有心思在這兒看熱鬧?」
蘇令棠瞬間噤聲,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不關我的事,我不知道那是毒藥……」
她剛開口就意識到不對,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她滿腦子都是劉二狗塞給她的那五十塊錢和化肥廠正式工人的承諾,完全沒想過自己會惹上這種人命關天的大禍。
那不就是兩麻袋藥材嗎?怎麼……怎麼會變成這樣呢?
幾個穿制服的縣公安局幹警剛好從大門口走進來,看到癱坐在地上的蘇令棠,直接走上前亮出手裡的證件。
「你就是住在城西客棧那個叫蘇令棠的女知青吧?」
「我們在客棧查抄了兩麻袋走私毒藥原料,現在懷疑你跟這起違禁案件有關,跟我們走一趟。」
蘇令棠看著那副手銬,嚇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公安同志,我是被冤枉的!」
「我根本不知道麻袋裡裝的是毒藥!」
「是運輸隊的劉二狗給了我五十塊錢,讓我幫忙看管的!」
帶頭的幹警冷哼了一聲,直接掏出手銬銬住她的手腕。
「狡辯的話留到審訊室再說。」
「客棧老闆親眼看見你守著那兩麻袋違禁品,人證物證俱在,你跑不了。」
蘇令棠試圖掙扎,卻被兩個幹警架起胳膊,直接拖出了醫院大院。
陸執安坐在輪椅上看著這一幕,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輪椅扶手。
前世蘇令棠事業順遂,嫁入顧家之後更是呼風喚雨。
這樣一個原本應該風光無限的女人,這一世竟然因為貪圖五十塊錢的蠅頭小利,把自己作踐成了階下囚。
這種眼界局限帶來的反噬,讓他突然有一種荒誕的感覺。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沈明珠,心頭的疑慮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交織在一起。
沈明珠沒在意他的視線,擦乾手上的水漬,重新走回輪椅旁邊,推著陸執安往醫院大門外走。
「這回專案組算是抓到了人,你那批軍用物資的案子應該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陸執安任由她推著自己走在積雪的土路上,聲音裡帶著冷意。
「沒那麼簡單。」
「這種眼皮子淺的蠢貨,頂多是個被人當槍使的外圍棋子。」
「真正的大魚,還藏在水底下沒露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