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北的寒風颳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陸執安收緊了雙臂,把懷裡的人嚴嚴實實地護在軍大衣下面,自己的眉毛卻掛上了白霜。
「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沈明珠的聲音透著幾分沙啞,強行外放神識帶來的反噬順著經絡往上翻湧,她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別動。」
陸執安下頜繃得死緊,攬在她腰間的手臂肌肉僨張,就這麼頂著漫天風雪一路把人抱回了家屬院的單間。
他抬腿踹開掉漆的木門,將人安置在鋪著舊軍被的木板床上,反手就把門給鎖死了。
沈明珠只覺鼻腔里那股溫熱的液體又往上涌,她抬起手背隨意抹了一把,白皙的皮膚上頓時拖拽出一道刺眼的紅痕。
「我去水房洗把臉。」
她撐著床沿剛要起身,眼前就跟著一黑,腳下踉蹌著就要往前栽。
陸執安才轉過身就撞見這一幕,當即三步並作兩步跨過去,一把按住女人的肩膀,將人重新按回床鋪上。
他一手按著沈明珠,一手抄起一旁臉盆架上的舊毛巾,拿暖水壺裡剩下的熱水浸透,單手擰乾後,動作僵硬地貼上她滿是血污的下巴。
前世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軍醫,此刻捏著毛巾的手指卻抖得不成樣子,連帶著呼吸都粗重得嚇人。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那種連光都沒有的環境下強行做動靜脈吻合,萬一有什麼差錯,你……」
陸執安壓著嗓子質問,胸口翻湧著的連他自己都不太明白的煩躁感。
沈明珠掙扎著坐起身,靠在泛著涼意的牆壁上,毫不猶豫地打斷他的後怕:「我對自己能力有信心。只要他還有一口氣,閻王爺就帶不走他。」
「我說的不是他!」
陸執安擦拭的動作忍不住加重了一點。
沈明珠愣了一下,對上他微微泛紅的眼睛,身體微微放鬆下來。
但她依舊沒把這點反噬放在心上。
「大夫的分內之事罷了,沒必要大驚小怪。」
「分內之事就是讓你把自己也搭進去嗎!」
陸執安將染血的毛巾重重砸進水盆里,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床板上,表情看起來唬人極了。
但只有沈明珠知道,他高大的身軀站起來,剛好擋住了外頭漏進來的冷風。
「我心裡有數,這點損耗要不了命。」
沈明珠懶得跟他解釋修仙者神識透支的原理,索性支派起人來。
「去把外面廚房的煤球爐子生起來。」
陸執安盯著她那張蒼白的臉看了半晌,到底還是敗下陣來,頹然地直起身子。
「你都這副樣子了,還要折騰什麼?」
「血管雖然接上了,但野戰救護所環境太差,容易引發術後感染和組織壞死。」
沈明珠從醫藥箱底部的夾層里摸出幾個牛皮紙包,裡頭裝的是她之前用功德解鎖的藥材。
「我得熬一副古法生肌散。」
陸執安沒再廢話,拿過藥包轉身就去了外頭的簡易廚房。
煤球爐子裡跳動的火光映著男人冷硬的側臉,他熟練地架起砂鍋,按著沈明珠交代的比例添水下藥,拿著蒲扇慢慢熬煮。
濃郁的藥香順著寒風在院子裡瀰漫開來,倒是將他心底那股子焦躁壓下去不少。
眼看著藥汁快要收膏變成濃稠的黑色糊劑,院子裡冷不丁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本就掉漆的木門被砸得震天響,連門框上的灰塵都跟著往下簌簌地掉。
「陸副營長,沈同志在裡面嗎!」
林秋雁尖銳的嗓音穿透風雪砸了進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急切。
「快讓她去救護所看看,二連長出現了嚴重的術後排異反應,她得去負起責任!」
陸執安扇風的動作一頓,眼底泛起駭人的冷意。
「不開門是吧!」
林秋雁在門外不依不饒地拍著門板,話里話外透著股幸災樂禍的勁兒。
「是不是沈明珠自己也知道那套瞎貓碰死耗子的縫合方法行不通,現在躲在裡面不敢出來見人了!」
陸執安隨手扔了蒲扇,大步跨到門後,一把扯開木門。
冷風夾著雪花直撲面門,林秋雁原本拍門的手僵在半空,對上男人那雙淬了冰的眼睛,嚇得後背一涼,硬生生往後退了半步。
「陸副營長,我可是來通知病情的。」
林秋雁強撐著底氣揚了揚手裡剛記錄的病曆本,「二連長現在高燒不退,監護儀上的數據全亂了,沈明珠必須負全責!」
「閉嘴。」
陸執安壓著嗓子,高大的身軀嚴嚴實實地堵在門口。
「再敢大聲喧譁一句,我直接讓人把你扔出家屬院。」
林秋雁被他這副護短的模樣刺激得眼眶發紅,心裡的嫉妒像野草一樣瘋長。
「陸副營長,你不能因為她是你的妻子就包庇她!」
她故意拔高了音量,存了心要引周圍的鄰居出來看笑話。
「這是在拿戰士的生命開玩笑!」
「吵什麼。」
沈明珠清冷的聲音從裡屋飄出來,打斷了外頭的鬧劇。
「藥熬好了沒有?」
她已經換下那件沾上了血污的外套,換了身乾淨的藍色粗布棉衣,臉色雖說還有些蒼白,但步子邁得極穩。
陸執安轉過身,看著她端著個乾淨的搪瓷碗走過來,那一身駭人的冷氣頓時收了個乾淨。
「已經收膏了。」
他轉身進了廚房,將砂鍋里那層黑色的藥膏盡數刮進搪瓷碗裡。
林秋雁看著那碗散發著刺鼻苦味的黑色糊劑,嫌棄地捂住鼻子往後躲了躲。
「沈明珠,你該不會是想把這種來路不明的黑泥巴敷在傷員的創面上吧!」
她指著那碗生肌散大聲嚷嚷,仿佛抓住了什麼天大的把柄。
「你這是蓄意謀殺!」
沈明珠連個正眼都沒給她,端著搪瓷碗直接跨出門檻。
「你最好祈禱那個傷員能撐到我過去。」
「否則你這個只會看著監護儀大呼小叫的副主任,明天就可以捲鋪蓋滾蛋了。」
她丟下這句冷冰冰的警告,徑直走向風雪中。
陸執安抄起牆上的軍大衣大步追上去,將大衣嚴嚴實實地裹在她肩上,全程連個餘光都沒分給林秋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