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氏代表西裝的領口還沾著茶漬,掃了一圈衛生所里這些穿著舊白大褂的軍醫,目光最終鎖定在那盆散發惡臭的黑色污水上,臉上的怒氣更盛了幾分。
「誰幹的?誰把我們韓氏捐贈的物資泡成這個樣子?」
張部長趕緊上前一步,伸手攔住對方,臉上還掛著幾分尷尬,笑著試圖打圓場。
「韓代表,您別急,這事還沒查清楚呢,咱們坐下來慢慢說。」
韓氏代表根本不買帳,用力甩開張部長的手,一把揮開張部長的手臂,繞過桌角直接衝到沈明珠面前。
「就是你?一個連行醫執照都沒有的赤腳大夫,也敢質疑我們韓氏的產品?你知不知道我們韓氏的紗布經過了多少道國際標準檢測?光專利證書就有這麼厚!」
「你們都看見了,軍用物資被人故意損毀,這可是要上軍事法庭的事!」
沈明珠站在桌後,連姿勢都沒換,只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了污水的指尖,抽出口袋裡的粗布帕子慢慢擦拭。
她連眼皮都沒抬,「你說完了沒有?」
韓氏代表被她這副不把人放在眼裡的態度激怒,臉色漲得發青。
「我告訴你,我們韓氏在全國有三十多家合作單位,連省城軍區總醫院都在用我們的東西!你一個小小衛生所的臨時顧問,算什麼東西!」
李大夫在旁邊聽不下去了,推了推老花鏡,拿起桌上那盆發黑的污水往前送了送。
「韓代表,你先別急著發火。你看看這盆水,這是剛才把你們紗布放進沸水和酒精里泡出來的東西。要是你們的紗布真過了那麼多檢測,怎麼會泡出這種顏色?」
韓氏代表瞥了一眼那盆黑水,梗著脖子根本不認帳。
「笑話,你們這種土法子能檢測出什麼來?沸水加酒精,這在我們業內叫做非標準破壞性測試,根本不具備任何科學效力!隨便拿塊好布來,這麼折騰也得變色!」
他一口氣蹦出好幾個聽著唬人的詞兒,在場的老軍醫們雖然覺得他說得不對勁,但一時間也找不出合適的話來反駁。
沈明珠擦完手指,將帕子疊好放回口袋,抬眼看向韓氏代表,目光里沒有半點怒氣,反倒透著一種看猴戲似的平靜。
她從桌上那堆沒泡水的紗布里重新扯下一截,遞到韓氏代表鼻子底下。
「你聞聞。」
韓氏代表愣在原地,身子往後仰了仰,他滿臉戒備地盯著那塊白布。
「聞什麼?」
「你連自家的東西都不敢聞,還好意思在這裡替它叫屈?」
沈明珠手腕猛地往前一遞,將那截紗布結結實實地捂在對方口鼻上。
韓氏代表拼命掙扎,卻發現這女人的手勁大得離譜,生生將他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被迫吸了一大口氣,那股刺鼻的酸澀味混著漂白粉的殘渣直衝腦門。
沈明珠鬆開手指,任由那截紗布輕飄飄地落在桌面上。
韓氏代表被嗆得連連後退,捂著嘴彎下腰劇烈乾嘔起來。
「我不懂你嘴裡那些花里胡哨的詞兒,但有一樣東西我比你清楚。」
沈明珠走到那盆黑水前,用玻璃棒挑起一團黏糊糊的絮狀物。
「好的棉紗放進沸水裡只會變軟,絕不會化成這種爛泥一樣的東西。這東西根本不是棉,是拿工業下腳料充數的廢物。」
她將玻璃棒上的碎屑彈回盆里,轉身看向張部長。
「張部長不用管什麼國際標準,戰士們身上都是開放性傷口,把這種滿是毒性的東西往血肉上貼,跟往傷口裡灌毒藥有什麼區別?」
她字字句句都敲在張部長的命門上。
張部長的臉色已經徹底黑透了,粗糙的大手按在皮帶扣上捏得咯吱作響。
韓氏代表到底是生意場上摸爬滾打的老手,回過神之後迅速穩住了陣腳,扯平了西裝下擺,又端起了那副用鼻孔看人的派頭。
「你說的這些都是你的個人判斷,沒有任何權威機構的檢測報告支撐!我們韓氏每一批出廠的產品都有完整的質檢檔案,你憑一盆熱水就想定我們的罪?」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疊蓋滿紅戳的文件,嘩啦一聲甩在桌上。
「這是省級質檢部門出具的合格報告,白紙黑字,公章在上頭!你要是不服,咱們走正規渠道,讓上面派專家來鑑定!」
沈明珠看了一眼那疊文件,沒有伸手去翻。
她太清楚這種套路了,真假摻半,拖時間打太極,等她一個沒有正式編制的臨時顧問去跟省級單位扯皮,那批毒紗布早就被塞進演習的急救包里了。
但她眸光一轉,看到一直站在角落裡沒說話的林秋雁,卻突然鬆了口:
「行,走正規渠道也不是不可以。」
沈明珠朝林秋雁吩咐:「去把倉庫里那批紗布的入庫登記表拿過來,順便叫上管物資的趙幹事。」
林秋雁響亮地應了一聲,掀開門帘就往外跑。
韓氏代表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這個女人,心裡隱隱生出幾分不安。
他第一次認真審視起眼前這張清冷的面孔。
這個女人的冷靜程度遠超他的預期,不像是一個普通的鄉下大夫該有的氣度。
「你到底是什麼人?」
沈明珠沒回答他的問題,走回辦公桌前坐下,翻開病曆本,握著鋼筆開始寫字。
筆尖在紙面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她頭也不抬地開口:
「你不用管我是誰,你只需要知道,這批紗布,別說投入演習,就是在這個倉庫里多放一天,我都會把它捅到軍區首長那裡去。」
韓氏代表臉上的得意終於掛不住了,手不自覺地摸向公文包的拉鏈。
裡面還裝著給幾位後勤幹部準備的信封,原本打算今天就把這件事擺平的……這女人難道真跟軍區首長有關係?
沒過多久,衛生所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趙幹事跟著林秋雁氣喘吁吁地跑進來,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物資登記冊。
「沈顧問,入庫登記表在這兒,不過有個事我得跟您說一聲。」
趙幹事將厚厚的物資登記冊翻到最新一頁,聲音里透著幾分慌張。
「今天一早,後勤那邊已經下了調撥令,第一批紗布下午就要裝車送往前線演習駐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