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執安直到傍晚才從作戰室回來,手裡拎著兩個掉漆的鋁飯盒,飯盒底墊著防漏的舊報紙,拎進門就飄出一股豬油炒白菜的香氣。
沈明珠正坐在桌前翻看李大夫送來的顯微鏡觀測手繪圖,聽見門響也沒抬頭。
陸執安將飯盒擱在桌上,高大的身軀擋住了昏黃的燈光,影子也遮住了她面前的圖紙。
「先吃飯,這些東西回頭再看。」
沈明珠擱下鋼筆,拉開飯盒蓋子,只見熱氣騰騰的白米飯上臥著一個邊緣煎得焦脆的溏心荷包蛋,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
她沒說什麼,拿起筷子開始吃。
陸執安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掀開自己那份飯盒,裡頭只有半盒摻了高粱面的雜糧飯和一小撮醃蘿蔔乾。
沈明珠夾了一筷子白菜送進嘴裡,餘光掃見他飯盒裡的伙食,頓了頓。
「你自己啃雜糧鹹菜,光給我開小灶?」
「食堂今天就剩這最後一個雞蛋,我讓炊事班老周單留出來的。」
陸執安嚼著雜糧飯,回答得理所當然。
沈明珠沒再多說,用筷子將那個荷包蛋夾成兩半,將流著金黃蛋液的那半邊撥進了對面的飯盒裡。
陸執安看著碗裡多出來的半個蛋,嘴上沒說話,但夾起來送進嘴裡的時候,古銅色的耳根已經泛起了一層可疑的紅暈。
屋裡只剩下咀嚼和筷子碰壁的輕響。
兩人安安靜靜地吃完了飯,陸執安收拾碗筷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了不少,像是在琢磨怎麼開口。
沈明珠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把碗筷洗乾淨又擦乾又碼好,來來回回磨蹭了小半天,耐心終於告罄。
「有話就說,別在那磨洋工。」
陸執安順勢將抹布搭回臉盆架,轉身從軍裝上衣口袋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草紙,兩指按著推到她眼皮底下。
「今天下午,臨河大隊打了長途電話到傳達室,說沈武在化肥廠幹活的時候暈倒了,半邊身子不能動彈,嘴歪了,話也說不利索了。」
沈明珠垂眸掃過紙條上潦草的記錄,視線在杜麗娟撒潑打滾那幾行字上停留片刻,指尖一彈便將紙條推了回去。
「知道了。」
她語氣平靜,連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陸執安搬了把椅子在她對面坐下,兩隻胳膊撐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
「杜麗娟在電話里撒潑,罵你嫁了軍官不認親爹,還攛掇大隊幹部拿孝道壓人,我怕這事傳進家屬院壞你名聲,就讓通訊員先瞞下來了。」
「壓不壓的無所謂,她們就是鬧到天上去,也跟我沒關係。」
沈明珠冷嗤一聲,將桌上的手繪圖紙整齊摞好鎖進抽屜,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任由冷風吹散屋裡的飯菜味。
「斷絕關係的文書白紙黑字摁了手印,公社備了案,大隊存了底。她杜麗娟就是把自己哭死在電話跟前,那也不是我的事。」
陸執安沒有反駁,他比誰都清楚沈家那些人的嘴臉。
他盯著她被風吹起的髮絲,聲音壓低了幾分。
「有件事你可能還不知道。蘇令棠因為假指標和私藏劇毒的事情被公社查實,人已經被遣送回大隊接受貧下中農監督改造,檔案里蓋了死戳,以後招工回城和高考的路子全堵死了。」
沈明珠聞言轉過頭來,「這件事跟沈武暈倒有什麼關係?」
「蘇令棠回村後天天哭鬧,非說是你斷了她的活路。杜麗娟心疼閨女,四處求爺爺告奶奶想花錢走關係撤銷處分,沈武捨不得掏錢,兩口子在家裡摔盆砸碗鬧了好幾天。沈武就是帶著一肚子邪火去化肥廠上工,才厥過去的。」
陸執安將自己查到的消息和盤托出。
他做事一向是這個路數,先把所有情報毫無保留地攤在明面上,然後讓她自己判斷。
沈明珠的手指在木窗欞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
「沈武這個症狀,十有八九是中風先兆,跟長年喝酒有關係。大隊的赤腳醫生看不了這個,公社衛生院也夠嗆,最近的縣醫院在六十里開外,冬天路不好走,馬車顛一路進去人就該沒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沒有半點感情波動,純粹是一個大夫在分析病情。
陸執安聽了半天,試探著問了一句。
「那你想回去看看嗎?」
「不想。」
沈明珠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
陸執安倒是鬆了口氣。
「但是我得回去一趟。」
陸執安剛舒展開的眉頭又擰成了一個死結。
沈明珠踱步走回桌前,屈起食指重重敲在那張通訊紙條上。
「你仔細看,杜麗娟是讓大隊幹部出面打的電話,不是她自己打的。杜麗娟那點撒潑的能耐根本支使不動大隊書記,這是因為化肥廠年底正趕指標,沈武這個熟練工一倒,整條生產線的工分都要受牽連。大隊幹部急著找我回去,是為了保住公社的生產任務。」
陸執安順著她的指尖掃過那行字,常年浸淫軍區博弈的腦子立刻轉過了彎。
「你回去根本不是為了盡孝治病?」
沈明珠將紙條揉成一團,丟進廢紙簍。
「斷絕關係時兩不相欠,我當然不是為了他。」
她頓了頓,「我要大隊出具正式的聯名申請,把蘇令棠從村里發配到最偏遠的西北林場去勞改,徹底斬斷她回城的念想。讓她永遠沒機會再到我面前礙眼。」
陸執安聽完這番話,心裡那股子憋悶徹底散了。
不得不承認,這女人的腦子比他見過的大多數男人都清楚。
她永遠不會被那些虛偽的親情道德綁架,只要認定目標,出手比誰都穩准狠。
「我明天請半天假,陪你一起回臨河大隊。」
「隨你。」
沈明珠拉開衣櫃翻出一件洗得半舊的灰布棉襖,疊好塞進軍綠色的帆布挎包里。
「不過咱們得約法三章,進了村子以後,你把嘴閉緊。」
陸執安濃眉微挑,等她給個解釋。
「你堂堂一個副營長開著軍車進村,要是再替我出頭放話,村里那些碎嘴子肯定要編排我仗勢欺人,有理也變成了沒理。」
沈明珠將挎包的帶子扣好,放在床頭。
「該說的話我自己會說,該要的東西我自己會要。你就站在旁邊,讓他們看見你就夠了。」
陸執安聽著她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只當個背景板,心裡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行,你說了算。」
他大步走到牆角取下厚重的軍大衣,又從自己柜子里翻出一條純羊毛圍巾和嶄新的勞保手套,默不作聲地塞進沈明珠的挎包里。
沈明珠靠著立櫃,看著這個在外面殺伐果斷的男人笨拙地替她打點行裝,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了翹。
窗外的北風越刮越烈,裹挾著冰碴子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響。
陸執安拿起火鉗將蜂窩煤爐子的風門關小,拎起自己的軍用挎包走向門口。
「我去後勤處批車條,明早天一亮咱們就出發,趕在中午前能到大隊部。」
他握住門把手,在冷風灌進屋子前回頭定定地看了她一眼。
「晚上用熱水燙燙腳早點睡,明天那段土路顛得厲害,休息不好的。」
木門合攏擋住了風雪。
沈明珠坐在床沿,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那顆木雕吊墜,識海深處的百草藥櫃發出極輕微的嗡鳴,隱隱透出一股渴望功德的躁動。
沈家那個烏煙瘴氣的泥潭裡,或許藏著她徹底斬斷塵緣、開啟藥櫃新抽屜的契機。
她閉上眼,將紛雜的思緒壓下去,翻身鑽進被窩。
枕頭上還殘留著陸執安身上那股子清冽的肥皂味,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淡得幾乎可以忽略。
她翻了個身,背對著那股氣味,很快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