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染冷意的「烏雲」，如落焦雨。
只是巨獸緊隨，咆哮間帶起一陣風暴。
卓無昭身形一偏，想再直取黑袍女子，已經慢了。
他不得不退。
玄刀引動冷意，焦枯的氣味也蔓延。只是對付蟲豸尚且有餘，那隻巨獸毛皮厚實，又勇狠非常，甩尾撞頭間，空中赫赫有聲，碎石譁然。
它似乎懂得以自身靈氣護體，削弱這外來的詭異力量，也懂得一放即收，不與刀鋒硬碰。
卓無昭想要躍過它，也被它阻攔。
既然如此——
卓無昭心神一定。
遠處黑袍女子一拂袖，背後兜帽重新蓋住臉龐。短笛一指，一道烏油油光芒向卓無昭射去。
玄刀磕飛烏油光芒，卓無昭腳下連環，輕飄飄又讓過巨獸。
刀勢一轉，斜刺巨獸背脊。
只要開出一道口子，它就絕無生路。
今時不同往日，卓無昭知道自己漸漸在掌控這股刀中凶力。
以往他總是克制著，除了不想留下這樣顯眼的痕跡，還有就是的確不能隨心。
這力量容易失控。
可是此刻，他能輕易地以繁針戲帶動它，遊走於刀鋒過處。
行止有度，分寸不差。
在掃蕩蟲群時，他感受更深。
只是分明還可以更細緻些，若是能直接「扎」破皮肉……
卓無昭沒時間想下去。
另一點烏油油的光芒穿破焦雨，又至。
卓無昭自岩壁一點，一盪，縱身起落，避開烏油光芒的剎那，玄刀八方揮灑，盡掃烏雲。
巨獸伸爪撲面。
黑袍女子側身，又在吹笛。
笛尾微微抬起，正指卓無昭方向。
窸窸窣窣的聲音呼應般自地面響起。
卓無昭猛地一踏足，迎向巨獸，卻並不揮刀，手中長繩捲去，鎖住巨獸脖頸。
繩錐一甩，石錐劃開巨獸皮肉。卓無昭看也不看，反倒是借力調整身形，閃電般在巨獸頭頂一蹬，飛斬黑袍女子。
黑袍女子不驚不懼，收起短笛，長袖一揚，與玄刀交鋒。
卓無昭畢竟忌憚對方暗器，不欲糾纏，索性一偏勢，削去大半幅黑色袍袖。
袖內臂膀仍被包裹，是粗繩繞著麻布，在手腕處收束。
卓無昭聞得那股氣味更重。驚鴻一瞥，女子手上敷白，仍掩不住青灰之氣。
是屍體？
卓無昭腦中閃念，女子單足飛踢，颯然如刀。
只是動作間，又有一點幽藍的刺芒打出。
卓無昭刀尖引動，幽藍刺芒忽地一旋，向他身後去。
巨獸沖勢洶洶，已經來不及躲閃。那點刺芒自它口中穿入，背後穿出。
連慘叫都無，巨獸墜落山岩，一路翻滾下去。到最後，它抻著脖子，口中發出嗬嗬之聲，出氣多過進氣。
那黑袍女子渾身一震，似乎動怒，雙掌虛撥，漫天長針短刃，幽幽艷艷掠起寒芒，向卓無昭籠罩。
刀風更密，幾不透風。叮叮叮叮之聲不絕，也有四濺的，落入溪水草葉，散出腐色；落入即起的蟲群，將之衝散。
下一瞬——
刀光閃動。
同時有破風之聲遠遠傳來。
卓無昭厚袍一掀，將這背後突襲的風聲捲去，又劈頭蓋臉罩向黑袍女子，及她再度發出的暗器。
隨即，卓無昭一折身，箭一般沖向那幕後之人。
巨獸死去，蟲群未起，黑袍女子受阻，這是個不可錯失的機會。
卓無昭靈氣久蓄，猛然爆發。高處林木森森，連同其中蒼老瘦削的人影，一併為刀光摧折。
直到刀光盡斂，老人的脖頸才裂開縫隙，頭顱高高飛起。
卻沒有意料之中的血跡。
卓無昭挽刀回身之際，只見到那平整的脖頸中飛出一條長線，經絡似的，將頭顱接住，與傷口縫合。
老人又完整無缺。
他的銀色長髮倒是被削去一段，在風中飄搖著，散去。
「好利的刀。」仙壽師輕輕嘆一聲，嘴角浮起笑意，嘲弄滿溢。
可他還沒說出下一句，一股自內而外的死氣席捲，他滿身僵硬，很快蟲屍紛紛，他整個人也像剝落的牆皮，一塊塊枯萎掉下。
卓無昭目中只剩下那支佇立原地的長杖。
杖首處，黑霧仍繚繞不休，兩點綠色光芒透出古怪。
它似乎正「回應」著卓無昭的視線。
卓無昭方才一擊並未收力，別說仙壽師，就是附近草木，也遭刀中凶氣侵蝕，外表發焦發黃。然而長杖一如既往，甚至連輕微的震動都無。
「好兇狠的小子。」長杖中，有熟悉的聲音傳出，那兩點綠色光芒游移，黑霧變換，露出人臉模樣。
「看見我的真相，你不驚訝？」他問。
回答他的是刀。
卓無昭不想多說，也不想多留。接應的人還未到，對方花招層出不窮，拖下去，他不見得能討到好。
再加上四周嚴寒，他失了外袍，一身單薄，還得不間斷以靈氣維持，才能免於失溫。
一個不慎，他會很被動。
黑袍女子還沒現身，或許是仙壽師需要全力應對方才殺機，無暇操縱，又或許，是潛伏靜候。
卓無昭耳聽八方，尚不見異樣。
刀鋒開道。
杖首的黑霧忽然洶湧，漫成半身人形，雙掌一合，拍向刀身。
卓無昭身形不停，刀勢也不停。詭異冰冷的氣息沒過黑霧，黑霧盡皆消散，玄刀一氣劈下，要將長杖豎分。
鐺——
金戈交擊之聲中，星火迸濺。煙霧盡去，卓無昭看清刀下，一顆顆色澤純粹的骨晶鑲嵌著，互相連綴，形成整個杖首。
其中兩顆碧色光芒明滅閃爍，卓無昭聽到嘆息。
這嘆息像是響在他的耳邊。
玄刀不能寸進，甚至沒有在滿布的骨晶上留下痕跡。
卓無昭知道不妙，他立刻就極盡下壓之勢反彈，想要躍身脫離，可人在半空，巨大的氣勁壓迫而來。那煙霧人形又起，雙掌擊出。
卓無昭橫刀當胸，靈氣周護，還未與這掌勁接觸，就已經如同被彈弓打出的石子，高高地倒飛出去。
血跡也自空中濺灑開。
煙霧人形動作毫不凝滯，猛地俯衝追及空中玄影，雙掌上下，靈氣激發，沉重如山，要將玄影徹底壓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