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前夜,晚上十點。
晚飯時,媽給他倒了半杯白酒。
「替你爸,敬你。」媽自己沒喝,就看著他喝。
半杯酒下去,胃裡燒,這會兒還沒散。
沈峰躺在硬板床上,看天花板上那幾圈泛黃的水漬。
媽的屋燈滅了,偶爾傳來兩聲翻身,壓得很輕。
睡不著。
明天這時候,他就不在這張床上了。
手機震了一下。
沒鈴聲,就一下。
沈峰摸過來。林雨晴。
「我在老渡口等你。最後十分鐘,不來我就走了。」
他看了一眼時間,心裡咯噔一下。
這丫頭,不是說好不見了嗎。
翻身下床,抓外套披上,輕手輕腳開門。
路過媽的屋門口,停了一秒。
裡頭沒動靜。
防盜門開了條縫,他側身擠出去,再輕輕帶上。
樓道黑。他沒敢開燈,摸著牆下樓。
……
老渡口離幸福小區不遠,穿兩條胡同就到。
早年間這是雲江最熱鬧的碼頭,後來跨江大橋一通,渡口就廢了。幾條破漁船拴在岸邊,跟著浪晃,咯吱咯吱。
今晚沒月亮。江對岸濱江新區的霓虹倒亮,把江水染得花花綠綠,照不進這邊的黑。
沈峰跑到渡口,喘著。
一眼就看見她了。
林雨晴穿著米白風衣,站在一塊長青苔的石階上,背對他,看著黑漆漆的江面。
江風大,吹得她頭髮亂飛。
「雨晴。」
風把聲音撕得稀碎。
她背影僵了一下,轉過來。
沒化妝,眼睛腫著。哭過。
「你來了。」她吸吸鼻子,擠出個笑,「我還以為你不敢來。」
「我有什麼不敢?」沈峰走過去,站到她上風口,把風擋了一半。
「你是要幹大事的人啊。」她說,「兒女情長,不是最拖後腿嗎?」
「胡說。」沈峰看著她,「你不是拖後腿的。你是我的後盾。」
她愣了一下,眼睛亮了亮。
「陪我走走。」
「嗯。」
倆人順著廢棧橋往裡走。木板鬆了,一腳一聲吱呀。
誰都不說話。
也不彆扭。
走了百十米,雨晴站住了。
「沈峰,我挺恨陳天河的。」她看著江面,「不光是沈叔的事。他把我的日子也毀了。」
沈峰側頭看她。
「沒這些事,咱這會兒該商量考哪個大學,暑假去哪兒玩。」她自嘲地笑了一下,「再不濟,也是商量商量,畢業典禮上你會不會跟我表白。」
「現在呢?你去當兵,我去學新聞。都讓人逼著長大了。」
「長大不好嗎?」
「不好。」她搖頭,轉過來面對他,「長大就得天天看著這世上那些髒事。還得分開。」
她抬手,指頭輕輕碰了碰他的眉心。
他這幾天老皺著的地方。
「你變了,沈峰。」她說,「你還是你,可你身上有股狠勁了。有時候看你的眼,我都怵。」
「我知道那是拿來護著自己的。可我怕。」
「怕什麼?」
「怕你走太遠,找不著回來的路。怕你報著報著仇,變成他們那樣的人。」
沈峰抓住她那隻手,攥在手心。
手涼。
「不會。」他說,「有你在,我就丟不了。」
雨晴看著他,眼淚下來了。
「你老這麼說……可刀槍不長眼。你這一去,誰知道碰上什麼?」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厚本子,塞給他。
深褐色皮面,沒花沒字,邊角磨得發亮,一看就是讓人摩挲過無數回的。
「啥?」
「日記本。」她擦了把眼淚,「高一買的,本來想寫小說,一直沒捨得用。紙好,防潮。」
沈峰翻開第一頁。
扉頁上一行鋼筆字,娟秀:
「致我的英雄:願你歷盡千帆,歸來仍是少年。——林雨晴」
字底下倆簡筆畫小人。一個背槍,一個拿筆,手牽手。
沈峰心裡一熱,嗓子眼發堵。
「給我這個幹啥?」他合上本子,「我哪有那文筆。再說有些事涉密,不能寫。」
「寫能寫的!」她瞪他,「流水帳也行,畫個道兒也行。你過的日子,我都想知道。」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來。
「沈峰,你答應我。多苦多難,別憋著。沒法跟戰友說的,沒法跟阿姨說的,寫在這上頭。就當……跟我說話。」
「等你回來,我要一頁一頁地看。我得知道,我那男孩,是咋變成男人的。」
沈峰捏著本子,沉甸甸的。
「行。」他把本子塞進貼身內袋,貼著胸口,「我寫滿它,親手交給你。」
「還有這個。」
她又掏出個東西。
一支鋼筆。黑色派克,有些年頭了,筆帽扣上有點松。
「我爸的。」她說,「他考上警校那年,我爺給的。他現在……配不上這筆了。」
她把筆別在沈峰衣領上。
「你配得上。拿它記你的事。別讓它蒙塵。」
沈峰低頭看那支筆。
林建平年輕時候的念想,轉了一圈,到他手裡了。
「嗯。」
倆人站在棧橋盡頭,江面浩浩蕩蕩。
「沈峰,你會想我嗎?」
「會。天天想。」
「你要是敢在部隊看上別的女兵——」她揮揮小拳頭,「我就寫新聞曝光你。標題我都起好了:負心漢沈峰始亂終棄,青梅竹馬淚灑江邊!」
沈峰樂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臉。
「放心吧大記者。我這兒塞滿了,裝不下別人。」
「這還差不多。」她破涕為笑。
遠處一聲汽笛。夜裡的貨輪起航了。
「不早了。」沈峰看了眼表,「回吧。明早還早起。」
雨晴點頭,沒動。
「還有件事。」沈峰看著她,「明早,別來送我。」
「知道。」她垂下眼睛,「我不去。我站陽台上看你。」
「答應我。」
「答應你。」她仰起臉,硬擠出個笑,「不來。也不哭。」
她看著他。
「沈峰。」
「嗯?」
「我想抱抱你。」她聲音很輕,臉有點紅,「行嗎?」
沈峰沒說話。
上前一步,張開胳膊,把她摟進懷裡。
使了勁的。
她把臉埋在他胸口,聽他的心跳。兩隻手環住他的腰,攥著他背後的衣服,攥得鐵緊。
「你要好好的……」她在他懷裡悶悶地說,眼淚又下來了,「別受傷,別生病,別死……求你了……」
「我答應你。」沈峰下巴抵著她頭頂,一股洗髮水味,「我命硬,死不了。等著我。」
抱了很久。
江風吹著,誰也沒撒手。
先鬆手的是雨晴。她退出來,擦乾眼淚,抬頭,笑得燦爛。
「好了,電充滿了。」她說,「走吧。」
沈峰伸手,把她吹亂的衣領理好。
「我送你回家。」
「不用。」她搖頭,退了一步,「這回換我送你。你先走。我看著你走。」
「聽話。」她板起臉,「這是命令。」
沈峰沒法,笑了:「行。那我走了。」
「走吧。」
他轉身,順著棧橋往回走。
步子沉,但穩。
身後,雨晴站在原地,一直看。
走了十幾米,沈峰站住。
沒回頭。
背對著她,右手高高舉起,比了個「V」。
小時候打遊戲通關的暗號。
雨晴看見了,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她也舉起手,使勁揮。
直到那個背影徹底沒進夜色里,她才慢慢蹲下去,抱著膝蓋,對著江水小聲說:
「再見,沈峰。」
「一定,平安回來。」
……
幸福小區。
沈峰到家,十一點半。
輕手輕腳關門,回屋,沒開大燈,開了檯燈。
他拿出那本深褐色的日記本,翻開扉頁。
「願你歷盡千帆,歸來仍是少年。」
他從衣領上取下派克筆,擰開。
第一頁,一筆一划:
「2008年11月30日,夜。
雨晴,本子我拿到了。
明天就走。說實話,我不怕死,我怕再見不著你。
今晚江風冷,你懷裡暖和。
你想知道我是咋變成男人的。行,我寫給你看。
汗,傷,那些差點死的坎,我都記上。
等我把這本子交給你那天,就是我把雲江這天捅破的那天。
晚安。」
寫完,合上本子,放進背包最裡層,跟那張全家福貼著。
關燈,躺下。
這一夜睡得還行。
……
城那頭,林家。
林建平醉倒在沙發上,呼嚕震天。
林雨晴回屋,鎖門。
她拉開抽屜暗格。
那本割開書脊的數學練習冊躺在裡頭,書脊里夾著那個U盤。
她拿出來,摸了摸封面。
「沈峰,你放心闖。」
「你的後背,我來守。」
她把書放回去,打開檯燈,攤開一本新聞採訪學,一頁一頁往下看。
桌角,攤開的筆記本上寫著一行字:
「第一步,考出去。」
窗外夜沉。
檯燈亮到後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