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上午九點。
法院門口比昨天還多了一層人。
沈峰到得早,站在安檢口邊上。林嘉樹的輪椅停在他旁邊,紗布換了新的。
蘇瑾從車上下來,快走兩步,把一份材料塞進沈峰手裡。
「昨夜的筆錄,全在裡頭。」她壓低聲音,「小陳在裡頭盯著,記者區也打過招呼了。」
沈峰翻了翻,點點頭。
天陰著,風從江面那邊刮過來,旗杆上的繩子抽得啪啪響。
門口排隊的人群里,有攙著馬扎的老頭老太太,也有扛著機器的年輕記者。誰都想看看,今天這齣戲,怎麼唱。
「哥,」雷剛壓著嗓子,「里里外外搜了五遍,連暖氣片子都撬開看了,乾淨。」
「人搜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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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了。旁聽席每個都過了三道。」雷剛頓了頓,「就是有個事,心裡不踏實。」
「說。」
「太順了。」雷剛說,「昨天還刀光劍影的,今天連個盯梢的都沒有。他們撒手了?」
「不是撒手。」沈峰望著大門外,「是換打法了。」
「換什麼打法?」
沈峰沒答。
雷剛還要再問,被林嘉樹攔了。
「別問了。」林嘉樹坐在輪椅上,聲音不高,「獵人換夾子的時候,獵物是看不見的。」
「那咱們呢?」
「咱們?」林嘉樹笑了笑,「咱們今天也是獵物。不過,」他拍了拍懷裡的卷宗,「是帶了槍的獵物。」
他心裡也沒底。佟老這個人,從不打無準備之仗。今天他敢自己走進來,就說明,他有把握自己走出去。
佟秉鈞到庭。
押他的車是普通公務車,沒掛牌。
可法院門口的人群,在他下車那一刻,自動分開了一條道。
他沒坐輪椅,沒人攙扶,一身灰色的舊中山裝,自己走上證人席。步子不快,但穩。
法庭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他身上。
記者席上,快門聲響成一片。
這個老人,雲江的老百姓只聞其名,不見其人。今天,頭一回,站在了明處。
這個在雲江盤踞了三十年的老人,這個名字能讓半個省的幹部睡不著覺的老人,今天,站上了證人席。
路過後排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沖沈峰笑了笑。
「小沈,」他說,「我來聽你唱戲了。」
沈峰沒動:「我給你留了座。」
「好。」佟老點頭,「那得唱好點。」
作證開始。
韓若冰翻開卷宗,跟沈峰對了個眼神。
沈峰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今天的庭,是鴻門宴。誰是項莊,誰是劉邦,得到最後才知道。
辯護律師先問:「佟老先生,請問這冊『家譜』,您認得嗎?」
「認得。」佟老看了一眼,「老朋友們的聯絡冊。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好,把老夥計們的名字、生日記在一處,逢年過節,好讓孩子們去走個禮。」
「上面的紅圈呢?」
「忌日。」佟老嘆了口氣,「畫圈的,都是走了的老夥計。人老了,送走的人多了,畫個圈,怕忘了燒紙。」
旁聽席一陣騷動。
聯絡冊。忌日。三言兩語,把那本要命的冊子,說成了一本老年人的備忘錄。
「順發號的事呢?」
「意外。」佟老搖頭,「二十三年前的事了。當時就有結論,風災。」
「老鬼這個人,我認得,給我開過幾年車。」他嘆了口氣,「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要殺人越貨,是他自己的孽。」
「商百川呢?」
「商人。」佟老淡淡地說,「商人逐利,作奸犯科,王法辦他。與我何干?」
推得乾乾淨淨。
法庭里的空氣,霎時像被人抽走了一半。
記者席上,有個老記者放下筆,跟旁邊的同行咬耳朵:「這老東西,嘴上是抹了油了。」
「抹油?」同行撇嘴,「這是抹了膠水,一滴不漏。」
沈峰聽著,沒回頭。
老鬼是孽,商百川是奸,他是被蒙蔽的、家風不嚴的老人。
辯護律師接著問:「那您兒子佟小軍名下的信託,您事先知情嗎?」
「不知情。」佟老搖頭,「孩子大了,生意上的事,不跟我這老頭子說。」
「兩億三千萬,您也不知情?」
「錢多錢少,是個數。」佟老說,「我眼睛花了,數不清後頭幾個零。」
旁聽席上,有人嗤地笑了一聲。
「佟老先生倒是撇得清爽。」旁聽席後排,有人小聲嘀咕。
「廢話。」旁邊人接茬,「五十年的老狐狸,毛都白了,能叫兩個小輩拿住?
」那可不好說。「前頭一個戴鴨舌帽的回過頭,」兔子急了還咬人呢。「
」咬人?「嘀咕的那位樂了,」他得有牙才行。「」
沈峰站在後排,一直沒動。
佟老這一套,他聽懂了。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冊子是聯絡冊,生意是兒子的,壞事是手下乾的。他佟秉鈞,就是個老眼昏花的糟老頭子。
摘得越乾淨,越說明他怕。
怕什麼?怕韓若冰接下來的問題。
辯護律師滿意地坐下。
韓若冰站了起來。
她沒急著問,先繞到證人席側面,站定。
「佟老先生,我只問您幾個問題。」她說,「第一個,您兒子佟小軍的信託,兩億三千萬,受益人是您。簽字,是您的名字。這也是『走禮』?」
「孩子孝順。」佟老面不改色,「做父親的,攔不住。」
「攔不住?」韓若冰拿起一份文件,「信託設立當天,您給受託人打過一個電話,四分三十七秒。通話記錄在這兒。您攔了嗎?」
「打個電話,問問孩子生意,也不行?」
「行。」韓若冰點頭,「那您電話里說,『錢先走香江,再轉維京』,這也是問生意?」
佟老端著的架子,晃了一下。
「年紀大了。」他說,「記不清了。」
「第二個。」韓若冰不急不躁,「佟小軍被留置那天,救護車兩點零六分出您家門,您兩點十分『心梗發作』。四分鐘,夠幹什麼?」
「夠犯病。」佟老說,「人老了,病不由人。」
「可您在病房裡,心電圖做了十七次,次次正常。」韓若冰盯著他,「醫生說要下病危通知,您當天下午就能坐著跟人下象棋了?」
旁聽席有人笑出聲。
佟老眼皮跳了一下:「韓檢察官,人吃五穀雜糧,」
「第三個問題。」韓若冰打斷他,把家譜底本舉起來,「排頭第一個名字,畫了三道圈。您說畫圈是忌日,可這位,前天還主持了一個部務會議。」
法庭死一樣地靜。
佟老的瞳孔,縮了一縮。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您知道。」韓若冰逼近一步,「二十三年前,十月十六,順發號上那批貨,是他批的條子。電台里那句『按計劃辦,老規矩,別留活的』,佟老先生,『老規矩』三個字,是您定的規矩吧?」
「栽贓。」佟老的聲音第一次硬了,「年輕人,說話要講證據。」
「講證據?」韓若冰從卷宗里抽出一張紙,「十月十六那晚,碼頭調度室的值班記錄。順發號出港,是您批的條子。簽字,佟秉鈞。」
「同名同姓的多了。」
「筆跡鑑定,也做了。」韓若冰說,「還要我再念嗎?」
佟老閉上嘴,不說話了。
被告席上,佟小軍把頭埋得很低,恨不得縮進椅子裡去。
他偷眼去瞄證人席,正撞上佟老掃過來的目光。
那一眼,冷得像冰碴子。
佟小軍一哆嗦,趕緊把頭低了下去。
爺兒倆,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中間隔著的,是二十三年的帳。
「證據?」韓若冰剛要開口,
法庭側門開了。
三個人走進來,深色夾克,徑直走向審判席,遞上一個紅色封皮的文件夾。
審判長看完,抬頭看了一眼佟老。
韓若冰的手機同時震動。她低頭看了一眼,抬起頭時,目光亮得嚇人。
「審判長,」她說,「公訴方收到通報:今日上午八時四十分,燕京,家譜排頭第一名,已被立案並採取強制措施。」
旁聽席炸了。
記者的鎂光燈瘋了一樣閃。
後排有人掏出手機發稿,被法警按住。
佟小軍坐在被告席上,整個人篩糠似的抖。
佟老站在證人席上,一動不動。
「同時,公訴方正式申請,」韓若冰一字一頓,「追加佟秉鈞為本案被告人。證據:家譜底本、船運單據十七筆、證人周滿倉、老鬼證言,以及羅大有遺書。」
「證據鏈,閉環了。」
審判長與合議庭低聲商議了兩分鐘。
「本庭准許。」法槌落下,「法警,對佟秉鈞採取強制措施。」
旁聽席上,一個老爺子顫巍巍站起來,衝著證人席啐了一口。
「老天有眼。」
法警趕緊過去攙他坐下。老爺子坐下了,眼淚還掛在腮上。
兩名法警走上證人席。
佟老沒反抗。他慢慢摘下帽子,理了理中山裝的領口,像是要出門赴一場宴。
戴上手銬的時候,他忽然笑了。
「小沈。」他看向後排,「釘子,釘上了?」
「釘上了。」沈峰說。
佟老點點頭,忽然看向被告席。
佟小軍癱在那兒,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叫不出來。
「小軍。」佟老叫了一聲。
佟小軍猛地抬頭。
「坐直了。」佟老說,「佟家的人,站著進來,就得站著出去。」
「護身符碎了。」佟老低頭看了看腕上的銬子,「我說過,碎了,扎的不只是我。」
他被法警帶著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過頭。
「小沈,替我給排頭那位帶句話。」
「就說,佟秉鈞先走一步,在裡頭,等他。」
門合上了。
雷剛湊到沈峰耳邊:「哥,就這麼完了?」
「完?」沈峰搖頭,「剛開席。」
「那後頭……」
「後頭的菜,」沈峰望著那扇門,「一道比一道硬。」
「硬點好。」雷剛咧嘴一笑,「咱牙口好,專治硬的。」
法庭里安靜了幾秒,隨即喧譁沖天。閃光燈亮成一片。
沈峰的手機響了,韓若冰打來的:「燕京那邊,人已經帶走了。很順利,順利得反常。」
沈峰捏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準備好了。
一個盤算了二十三年的人,會這麼痛快地交槍?
要麼,是他認了。
要麼,是他手裡,還有別人看不見的牌。
「反常?」
「他沒反抗,沒喊冤。」韓若冰的聲音發緊,「沈峰,他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沈峰望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咯噔一下。
這時候,蘇瑾快步走過來,臉色發白。
「沈峰,底本我重新核了一遍頁碼。」她把那冊宣紙遞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最後一頁,少了一張。」
「裝訂線是舊的,撕痕是新的。」
「有人比我們,先動過這個盒子。」